风祭游Kazamatsuri

【银魂/冲土】他想从高海上砍下他的心

*ooc预警,文字很啰嗦且充斥着一种想装x却没装起来的风味()

*经历捏造🈶

*旧文存档

*如果有人想看,虽然是另一版翻译但这里是标题出处


第一次杀人是十五岁,真选组刚成立的冬天。

剑喧嚣着闪着森森寒光在冲田总悟还未反应过来时就破开血肉,从背后正中攘夷浪士的心脏。杀人是太简单的事,拔出剑,被鲜血猛地喷了一脸。那天实在是太冷了,地上积着厚厚的雪,纯白色的雪,又突兀染上了殷红。冲田直愣愣地拎着剑站在原地,直到一个浪士要从他背后袭击,一旁的土方赶忙出剑阻挡时他才回过神来,却依然是那副模样,失魂落魄看着他。援军来了,掩护他们撤离。冲田没有擦脸,放任血在其上流淌,从温热流到冰冷,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好像要结冰。这就是第一次杀人。土方站在他前面也慢慢地走,不太熟练地点起一根烟,吸气再吐气:“…做得不错。”土方不会知道,自己的犹疑不仅因为杀人,还因为染血的原因。

——他是为了保护土方十四郎,才杀掉那人的。

那天冲田总悟做了一个怪梦,梦里只有他,和那具自己亲手斩杀的尸体。他蹲在那人身边静静看着柳絮似的雪绵绵下,然后天亮了,雪停了,尸体开始僵硬浮肿腐烂生虫,一缕灵魂从恶臭的躯体中飘然逸出。也许是被那一种奇幻的光晕迷了眼,他依旧坐在那,只是看,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触。然后画面骤转又回到今夜他挥刀的一瞬间,剑如何层层叠叠先皮肤再脂肪然后肌肉和各类器官穿过一个鲜活的人而血又是怎么在空中划过一片痕迹铺天盖地侵袭他,心跳声太大了,鼓得他两眼发昏。他想起这种场面的第一次出现,他第一次被一条殷红色的河流裹挟住,其实不是现在,而是上京前,三叶病发时的模样,手指缝里渗出的红。

姐姐,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我现在可以自己控制好一切了。冲田跪在地上掐住死人的脖子,用剑一遍遍捅他的腹部直到肠子流了一地滑腻腻,他像一个骤然发迹的乞丐豪迈而让人可怜地挥洒着自己的权威。真叫人难过。刀刃被磨得薄薄的,手移到哪里哪里就会流出血来,那是他自己决定的一种流血。回过神来的时候泪水早已润湿了他的脸,兴奋或者恐惧,眼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攘夷浪士变成了土方十四郎。

冲田惊醒了。仍是夜,他浑身发冷,大口喘着粗气。土方回屯所路上的那句话萦绕在他耳畔,太不公平了,擅自把他的第一次杀人也给污染了,以后他每次想到自己第一次的大放异彩也就要同时想到下意识为保护副长挥出的那一剑,想到土方看他时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眼神。那算什么意思呢?手脚都冰凉,脸上传来一种迟滞的紧绷感,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连血迹都没擦就睡着了,铁锈味被压缩在那些暗红的残片里,萦绕在他的鼻腔。他忽然无可抑制地想要去找土方十四郎。

雪不知何时停了,今天的月亮白得也很像雪。要是出现在那过分亮的月光底下,带着满脸伤疤一样的血迹静静游荡去土方的眼前的话,对面人恐怕真的要以为他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赶忙退避三舍吧。想到这里时他带着恶作剧的快意勾起嘴角,先前那种无比恐怖的、惴惴不安的心情荡然无存。

或许冲田也确实需要这样,打起十分精神再鼓起十二分勇气才能劝说好自己把心灵打开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小罅隙。土方先生,我做了恶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堆尸体里拿着刀,他们没有人瞑目,全都恶狠狠看着我。土方先生,您第一次杀人时也这样吗,像我这样感到脆弱,感到害怕…唔,什么?当然是骗您的呀,看见您因为我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还是头一回呢——这也就是说,在他最大胆的设想里,土方十四郎也总是要回头的。他的步伐异样轻快,脑子里这样的说辞话术像气泡又像玩笑一样慢慢冒出一个又一个。

可以说冲田总悟这个人是很狡黠的,他热衷于用刻意的古怪的阴晴不定的反应刺探别人的真心一片,并且似乎尤其喜爱看他们因为他流露出担忧的姿态。以窥伺为生的,促狭的小鬼。但他何尝不是那个愚蠢的人呢,层层叠叠挖空心思只为听到一句甚至不知会不会来的轻飘飘的话语怎么想都是浪费时间,除非操盘者早打好算盘,无比无比确信那句话一定会由那个人说出口,却又要以一种孩子气的不安时时怀疑着一切,就像只有孩童才会因为几百万年后太阳的坠落而惊惧。今夜屯所的连廊显得格外漫长,他站在土方十四郎房间门口时已经冷得直想打颤。要敲门吗?还是直接闯入呢?冲田总悟看到土方的房间烛火摇曳,他好像忘记吹灭了,正游移不定地闪着微光。

最终还是没叩响那扇门,不过也没有风驰电掣有如台风过境般冲进去,冲田蹑手蹑脚推开屋门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抬头却发现土方没有睡。那人端坐在桌边,拿笔写着什么东西。于是他故意把步子踏得很大声,表示自己正在打搅眼前人的一夜清闲:“土方先生,您不会现在还在写报告吧?真是天生的社畜。”

“…冲田,是你啊。”土方放下笔回头看人,可能是天色太晚,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没收拾收拾?”他完全有理由问出这句话,因为冲田总悟现在不仅脸上还满是血,头发也因为梦魇而乱糟糟的,身上甚至穿的是出任务时那套队服,白色的领巾已经成了暗红色,晦涩不明像他望向自己的眼瞳。小孩自顾自三步并两步走,颇为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还不是怪您吗,没看好工作完的下属就擅自离席了。我看看…啊,土方先生您现在甚至不是在写文书哦,这是日记?您好有闲情逸致哦…哎呀不管了总之不务正业就是罪加一等现在赶紧去死吧。”或许是身后人动作过于狎昵,令人对他们之间的距离远近亲疏产生一些动摇,又或许深夜让副长大人卸下了心防,总而言之他就那样信口问道:“害怕了吗?”

什么东西?不是,当然不是,混蛋,自大狂,怎么可能啊,完全没有。我可不像您那么懦弱,信不信我现在冷静到连当时的画面、连您惊慌的样子都想得起来。冲田矢口否认,脸上干涸的血蹭在衣服上毕毕剥剥往下掉,带来一阵痒。像是证明自己一样,他脑海中浮现出几小时前的景象:“…土方先生,今晚月亮好亮啊,还下了这么大的雪,感觉今年屯所不开灯也没问题了,省下来的钱给您在屋子里装烟雾报警器防止您再随地抽烟杀害队员的肺,那种连上高压水枪追着人喷的怎么样?不过其实下雪也不好,雪化了就会很冷,您手又那么凉,真是一点用也没有。话说我们的队服就算是大衣也不防寒啊。而且您把青春期长个子的人当什么了,怎么给我发的衣服总是小一码似的,穿着束手束脚,还不能不穿,”他不知为何就说开了,二次回忆非但没冲淡自己的恐慌,反而把理智也冲走了一部分,显得语无伦次的,“要是在这么冷的战场上打仗也太可怜了吧,说不定只能靠杀人之后尸体流出的血来取暖,毕竟幕府配的剑这么锋利,我的剑法大概也不错…但这也不好,血很快就要跟着变凉,并且流到眼睛里的话会迷到,应该会挺痛的吧。”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变得飘飘忽忽,语速也慢了下来,显得昏昏欲睡。土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小孩是来梦游的,但那过分亮的目光替他否决了这个可能性:“所以呢?你不会大半夜跑来就为了说这些吧?” 看着土方十四郎处变不惊的模样,冲田很不爽。凭什么他下定了这么大的决心又怕直直剖开胸腔头颅太轻慢,处心积虑兜兜转转挖空心思答非所问,对面人却连陪他绕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圈子也不愿意呢——这就是说,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怯懦,所以要那人自己主动去无条件忍让无障碍洞察,可与此同时他又不想让土方十四郎轻易发现自己的动摇。可是一个人如何才能做到这样呢,更何况冲田的对面还是个高高在上对人颐指气使的兄长角色?

“我想知道,土方先生您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的,”小孩的话语轻飘飘吐出,但他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嗯…我的意思是,您见到我第一次的样子了,我却没看到您的,少了一些有意思的把柄,总觉得有点可惜呢。”解释听上去更像欲盖弥彰,想要更了解那个人,想要介入他不为人知的过去,想胡搅蛮缠进他更多更多的人生,好像这样他们就能短暂共享一种让人害怕的罪孽,冲田总悟当时并没办法意识到这样复杂的感情,“土方先生,有被血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吗?有眼睛一闭上就想起死者的眼睛死盯着自己吗?有大汗淋漓着起来不住地后悔吗?诶?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当然是因为您和我这种百年难遇的天才不一样,只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混混而已了,况且又那么胆小,还怕鬼…该不会还在梦里被索过命吧?总觉得只是鬼压床的话应该满足不了您过分天真和发达的想象力呢。”冲田脑袋发热,嘴上说着话脑子里似乎就已经自动浮现眼前人少年时惊惶失措毫无风度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而后演变成狂妄的笑。土方十四郎依旧是沉默,所以小孩笑了一会也归于沉默——一个人的长篇大论未免太过愚蠢。风穿堂而过,扬起几片雪花打在窗台上,然后慢慢融化。

冲田总悟说:“土方先生,我刚才杀人了。”

土方十四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田猜他那时大概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他只是站起身:“下次记得清理干净,你是想自己把脸洗了还是我给你擦?

“…总悟。”

冲田总悟脚步一滞。


十七岁转入十八岁的夏。真选组前些天刚完成一个大任务,一番队负责的。整个队的人马几乎不眠不休蹲守了几天几夜最终不负众望捣毁了一整个攘夷组织,当然主要是队长的功劳。一天一天迫近的年轻人的生日似乎让土方第一次鲜明地意识到小孩到底有多小,拿着比当事人来得快一步的捷报,在冲田总悟挂着得意表情凯旋而归以前,他转身对近藤说:“总悟还没成年啊。”

“嗯?哈哈哈哈哈哈,是啊,这么小就这么有才能,我果然没有看走眼啊,他一定会青史留名的!”近藤勋笑着拍拍他的肩,他总是习惯把一切都想得太过乐观,偶尔土方会觉得这也是一种残忍,和冲田的讥诮或自己的冷漠不同的一种残忍。所以他拧着眉头:“我的意思是,让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去杀人,我们真的做对了吗?”

他忆起浪士组刚改名为真选组,近藤刚当上组长的那天,他和大将坐在屋里研究了整夜人员安排,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单单最后填到“一番队队长”时,土方的笔停了一下。这个位置需要慎重,前锋中的前锋,每日和死亡擦肩而过的人,必须要足够锋锐也足够坚强。近藤勋凑过来看,沉吟了一会后说,让总悟来吧。

说实话,土方那个瞬间有点悚然。他大声问那人认真与否,得到的只是一句坚决的回复:“十四,他的剑法是整个试卫馆最强的,而他现在只有十五岁而已。”嘴张开又合上,他叹了一口气,还是把那个名字端端正正写在白纸上,最后一笔格外地重。他现在只有十五岁而已,这句话听上去更像一个诅咒而不是一句期盼。那日他回房睡觉被梦魇缠身,梦境里是雏鸟一样的冲田总悟,却已经在战场上握着剑拼杀。战斗结束后他带一身血垂着头来自己身前,土方伸手想要抚慰他,却在少年抬头的一瞬间被吓了一跳。冲田瞳孔还是放大的状态,红色的眸光强烈地刺伤了他,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下一秒他轻轻倒地,再也没起来过。

土方十四郎惊醒了。在武州的某日他和近藤谈起这个乖张的孩子,近藤说不知道他以后会是怎样。“谁知道呢,反正也就是从难缠的小鬼变成更难缠的大人而已吧。”他记得自己是那么不咸不淡说的,当时谁也不知道他们几个的命运会缠绕得如此紧密,以至于反应过来时早就脱不开身。

回忆被破门而入的声音骤然切断,抬头对上的是冲田总悟鲜红的眼眸,细软的发因为一路奔波还飞扬着些。他今天心情很舒畅,所以显得很散漫,而且目中无人,甚至面对一脸凝重的副长还能挑着眉张扬轻佻地笑:“土方先生。”土方没理他,他耸耸肩,扛着剑回屋去了。

剑被提前打磨过,为了今天这一刻。他其实平时很少磨刀,太麻烦太费劲,更何况一番队队长大人剑法过于干净,刀的损耗率也低得惊人,庖丁解牛十九年未尝换一刀大抵如此。土方十四郎倒是经常坐在屋里擦拭自己的佩刀,荒砥、中砥,然后是仕上砥石,冲田永远分不清一块磨刀石的好与坏,他斜靠在门框上听着刀剑摩擦滞涩单调的声音,不免带着讽刺地开口:“明明土方先生才是那个最不爱惜刀的家伙,您上次那把贷款买的名刀送到铁匠铺还没修好吗?不会还没还完款就报废掉进垃圾桶成为垃圾了吧!”

土方立刻反应,但他骂人的话很有限,混蛋小鬼去死切腹,翻来覆去不外乎这几句,他没有冲田在讥讽上的那种天分。不论如何,今天冲田磨了刀,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就天然地让他想起土方,咬紧牙关的、皱着眉头的,被刀剑砍伤、血肉模糊的土方十四郎,永远只是沉默地向前走,一路走一路往下掉银白色轻盈的粉尘。磨刀其实是一种献祭,刀身的一部分被庄严地供出,换取几小时锋锐。冲田掏出不知好坏的那块石头把剑搭在上面发出暗哑不通的噪声时,总会在心里暗暗想,土方十四郎也仿佛是个这种物件,一面向前走着,一面把自己丢掉。他不会告诉当事者,今天刀刃破开浪士身体的一瞬间,他眼睛瞪得很大,好像在那人身上看到了土方的影子。某个瞬间他感到有一些害怕,想要呕吐。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遗忘了,冲田回屯所前刚从将军府上出来,和松平老爹一起被当朝天子亲自接见。素来以淡泊或者说没心没肺自居的乡下武士冲田毕竟还保留着尊攘之思想,推开门时脑子里仍然忘乎所以昏昏沉沉顾不上思考或反应,甚至懒得说几句话大肆宣扬自己光辉事迹,回到里屋才迟迟想起来没到副长大人身旁耀武扬威一番。所幸时间还早,急忙推开门风驰电掣奔进土方的房间,那人还拿着捷报翻来覆去地看,脸色很差。

“土方先生。”他斜歪在门口,黑发的人在自己层层叠叠的思绪里迷了路,竟现在才意识到来人,瞪大了眼回头望。冲田见他好像有些反常,但并未多想:“您才发现我来了吗?果然是老了啊,再这么迟钝会不会哪天在战场上被人偷袭直接抢救无效不幸身亡啊,好担心您噢。”轻快的、带着讥刺的话语,慢慢从他嘴里吐出。

“…敢偷袭我的,也就是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小鬼头了,”土方强打起精神,毫无理由再次跳进吵闹的日常拌嘴活动里,“说吧,什么事?”按道理来讲冲田应当顺着台阶往下爬滔滔不绝极致铺陈渲染一番队队长大人之飒爽英姿,但他偏就不愿让土方遂愿:“没事就不能来找您吗?”土方叹一口气,认命似点了点头,反正我说不能你也不会听的,安静点,别打扰我。

“可是您现在明明就没什么事要做啊?”冲田笑了起来,那种朦胧的满足感依然盘旋在他脑内,让他整个人稍微显出些醉酒一样的神态。虽然还是未成年,但他其实已经喝过酒,土方起初三令五申恨不得让他在酒席上干脆把嘴缝起来好了,他就毫不从善如流,当着那人面给自己斟酒再慢慢啜饮,辛辣的味道登时在口腔炸开。冲田猜自己当时肯定很狼狈,因为抬头就看到土方想严肃起来又忍不住在看到红眼睛小孩面部皱成一团时吃吃发笑。有一点难堪,有一点恼怒,凭什么您总看到我缝隙之下的幽微之处呢。他把所有的酒一口气倒到嘴里吞药一样喝,苦的涩的呛人的争先恐后奔袭而来,激得人两眼发昏。很长时间以后,他才知道那不仅是酒精在作祟。没等想好要怎么开口,土方先被他惹烦了。无端生出的隐忧让他脾气格外差,虽则对面就是他所暗暗担心的那人,土方还是怨气冲天,粗鲁地伸手去推小孩蹭过来的身子。

这么做是徒劳。冲田一高兴就懈怠,一懈怠就放松,变成一种没骨头似的样子,比起耽于晒太阳的猫更像一捧水,而没人能用肉身堵住液体汩汩地流。顺着上司胳臂的发力往外懒洋洋靠,然后往前稍偏一点,就能径直把脑袋扔人大腿上枕着,土方一向不会真正拿他有什么辙的,似乎是觉得在当事人眼前研究那张捷报不妥,他展开纸研好墨准备写点什么,提笔以前点燃一支烟狠抽几口算是报复。

白色的烟缓缓升起,飘在两个人面前,呛得冲田直眯眼,却又不打算把眼皮阖上,倔倔盯着土方,好像要把他用眼神凿一个孔洞出来。很奇怪的视角,眼神自下往上沿着人精瘦的身体攀上下颌面,表情是看不见了,头发倒还有几撮炸在外面,摇晃着轻而浓的烟雾。土方把笔蘸满了墨水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他猜想那张白纸上现在一定有墨洇开,四散流淌,把纸染污成完全不能用的样子。于是土方叹气叹气再叹气,把身子往后倾头俯下来以很别扭的姿势看冲田,玩够了吗,你究竟要干什么啊,真是的。

冲田维持着躺下的姿势一脸理直气壮:“土方先生,我来之前您在看捷报吧?这次我可是费了好大力噢,把刀都磨了,吸了好几天的粉尘,”他很得意地扯出一个笑,眼睛却还是张得很大。“怎么样?感动吧流泪吧震惊吧自愧不如吧,要给我点什么奖励好呢,副长的位子还是副长的命呢?”小孩瞪着红澄澄湖水一样的瞳,可他就是不知道冲田期盼的究竟是什么。

颇不宁静的、燥燥的空气在他们之间升腾起来,他瞥见立在墙边的他的刀,然后是那张轻飘飘的信,近藤爽朗而深不见底的笑,真选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悟、人斩冲田、幕府的天剑。十七岁的冲田总悟,踩着尸体长大了的孩童。那种恐怖的感觉又一次从他心里涌出,他现在才读懂,冲田眼里从来不是漠然,而是一种过分聪颖的焦躁。那种焦躁,那种对过早扭曲暴露变形剥离开真相的世间万物的厌恶,就仿佛宇宙的真相是一具尸体,不幸的是冲田恰恰不止一次絮絮地向他抱怨战后尸体横在地上一片的鄙陋恶臭。土方这样想着,冲田已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盯着骤然沉默的副长。嘴唇抿起来额头皱出川字纹是思考着什么,烟虚浮夹在指尖没空去抽,烟灰积得长长的代表事情很难做了,把话刚说一半还躺在自己大腿上的下属莫名撇开更是反常奇怪。从回到屯所就隐约微妙回旋在身侧的,若有所失的感觉慢慢膨大,在心底堆成一团变成一枚问号。砍下最后一个人的头以前对方涕泗横流地求饶,脸深深埋到地下,父母都不在了,和病榻上的姐姐相依为命,不得不铤而走险进入歧途。话未说完刀锋带着寒光砍断他脖颈,冲田收剑入鞘,朗声道,你在说谎。可他的手不住地发抖。

——太像了,和他的经历太像了,冲田不是土方那种心思细密的人,无法凭微表情或下意识的动作判断出人的真诚与否,但那个人,不管实际如何,他的经历必须是编造的,因为否则自己会怯懦动摇到无法下手。这是我做错了吗,还是他做错了呢。杀了人的自己站在将军府被公义照耀着,可公义究竟是什么,站在谁的一侧,它又如何才能太阳一般高高挂悬在每个人头上,如同河流裹挟着每一粒水滴,树叶摇荡着每一缕空气。他们又如何确定自己握住的就是正确。但他们甚至不是水和空气一般重要的东西。他想若是土方在的话一定不会容许人想这种软弱的事,武士背负着道义栖居在世界上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就像切腹时白衣服上天然地会长出太阳旗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生起气来,土方十四郎像某种雕塑矗立在那里。

好讨厌,讨厌那人沟壑纵横的眉间,张牙舞爪的黑发,坚定却不知究竟望向何方的眼,毫无破绽的一整块身躯。在武州的时候没有官职或责任束缚,回忆起来他比现在更鲜活一点,却也只是一点,矜持维护着的深沉与严肃被小孩戳穿时的愤闷,仅有的一点点破绽。现在他也会发火,在冲田给他捅出篓子的时候,可那比起情感流露更像是种表演,并不成功的立威。层层叠叠黑白两色制服掩映下有着一双锋锐的沆砀着冰雾的蓝眼睛的那人是否还在,他变成了某种理念意义的容器抑或是还在眼底闪着野狗一样的精光。

不知道,所以要窥探。一次一次对底线的刺探化为恶作剧,一句一句充满隐喻的谜语裹在诅咒里,一场一场关于那人的惊梦化为三缕轻烟,第一缕冲进脑袋变成迷惑和愤怒,第二缕绕在手上成为杀戮的快意,第三缕向下流窜,指向最隐晦的欲望。他轻轻唤着土方的名字,直到对方抬起眼来看他。“怎么不说话?您在想什么呢?”他想调笑两句“什么啊,不会真考虑起来给我让位了吧”或者“是不是觉得我很了不起但拉不下面子承认啊”之类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瞥向冲田,他不满足,不满足于此。 土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问:“总悟,你恨我吗?”

“什么?”冲田也有些愣怔,没反应过来会有人能用这么轻巧的语言问出这样的问题,也没想过自己也时时是这样的人,“土方,你这是什么意…”

“我说,你恨我吗。如果是的话,那就恨吧,你实在还是太小了,我想我不应该…”他快快打断了冲田的话,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样,很匆忙地把话吐出来,说到一半又犹豫着斟酌用词。不应该什么呢,仔细想来他们之间好像有太多太多不应该了,导致真要举例子的时候反而无话可说。不应该在武州的时候那么幼稚和长到自己腰际的半大孩子斤斤计较,不应该在上京前一夜那么冷涩地回应盈盈月光下某位女子,不应该染上抽烟这种会让过去的自己深恶痛绝的习惯还一刻不停污染屯所空气,而其实千般万般忏悔里,最不应该大概是,循着自己所谓生于剑而死于剑的武士情结,把冲田总悟,把十几岁齿少心锐的小孩也卷进人畜不分的战场里。他以前却未曾想过。

冲田很轻蔑从鼻子里发一声哼,听不出是讥笑还是怨怼,这算是什么意思,怜悯或者后悔,赎罪券,鳄鱼泪,又或者土方十四郎什么都没有想,很简单的逻辑,冲田——不论是作为什么的冲田——需要这样的时刻,所以他给予了。可是土方,他想,恨意可不是什么依靠准许和自愿赠与的东西,这样太自大。很长一段时间,冲田就只是这样盯着土方,再次张嘴时声音冷得自己也不敢相信:“土方,我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你教育人的啊,”看上司眉毛又蹙起貌似要反驳什么,他赶紧打断继续说起来,“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的不对吗?现在才后悔吗?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应该不是真的惭愧,你只是突然良心发作要找些什么话来讲好让自己感觉好受点,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从石像或者符号里从未来历史的故纸堆里爬出来重新为人,可惜就算这种时候你身上也完全看不出属于人的好的品格来。”人太激动的时候话说太久会逐渐忘记主旨,就像现在,焦躁感已近乎要把冲田吞噬,他的心比火还灼人比新生的肉芽还瘙痒,所以得想尽办法谩骂攻击指责点什么,而这种冲动又助长了不满的气焰。

“我不是……”

“你不是那个意思?当然了,你当然会这么说。可是那你又是什么意思呢?说一句‘我不应该’我们就可以回到从前武州道场那样不为了主义还是道义挥剑的样子?还是我就可以如你所愿变成洁白无瑕的少年?”

“不,我知道,没办法了。已经回不去了。”

“当然了。这不是正好遂了你心意吗,任事情发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然后轻飘飘来一句‘没办法了’就好。”冲田的脸上逐渐带起了些笑意,但土方依然没看到那红湖的湖底是什么。他只是叹气,用指尖叩着桌子,半晌之后回应道:“对不起。”这就是说,不管怎么样,你来恨我吧。不管怎么样。只是冲田总悟这个人一向只爱和上司唱反调,土方做出这一副姿态,他偏偏反而就要不去攻击他了。或者说这样的土方实在是太可鄙也太可恶,自己当然可以随便地恨他讨厌他给他使绊子,可那人亲口坦坦荡荡说那你就这样好了又是什么意思?他这时才切身体会到一种渺小来,好像在大人们身后亦步亦趋和蓄意朝着规则的反方向一路狂奔本质并无不同,二者的路,实际上都是非得照着土方十四郎为参考不可的。冲田模模糊糊想起来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自己第一次杀人非得是为保护土方,那时他的路就早已踏上了那人的脚印——

嘴里传来一种濡湿,黏腻润滑的感受。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的唇舌和上司的纠结在一起,土方似乎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得很大。

他突然很想笑,却被另一个人的唇堵住了口,所以只有呼吸在无意义地加速,气体从鼻腔里口腔里出入,和着一个吻的节奏越发紊乱起来。梗塞的窒息的过分快地升至冲田的大脑搅得迷糊一片,他茫然地想着,土方的心跳也太急促了,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想起在武州时和土方去井边打水,那口井很深很深,他几乎每次都要怀疑是不是已经干涸了,但如若投进块石头进去,不消多少时间便能听到咕咚一声,运气好的时候能把土方好不容易装满水的桶打得攲斜。土方不用说自然是大发雷霆,他不会摆桶,打水要费好大力气,怒喊着冲田的名字,你这混蛋,信不信我把你也扔到井里去。冲田颇不服气一脸理直气壮:“你是傻子吗?井这么深,要是没有前辈我谨慎验证的话,怎么能知道究竟有没有水?”对面更觉得好笑,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小孩就是小孩,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会捣乱和耍赖。 土方好像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不想意识到。被尼古丁浸得枯涩的舌木木的,顺着冲田的节奏挪动。小孩的眼本来就是红色,现在更像是血蔓延到了眼角,扣住他的后脑急不可耐又把吻加重了几分。

——说不定那是一种害怕。望着深不见底好像要把人沉沉拖进去的井的时候冲田总是恍恍惚惚的,像是怕自己被吞噬殆尽余生以无尽虚空为伴,又像是想闭着眼跳进去说不定能找到连通不思议之国的小径。太幽邃的东西背后是太庞大的未知,可井毕竟只是一口井,这就意味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就能轻易打破孩童眼里的迷雾重重。弯腰捡起来,投进去,心里默默地倒数六秒或七秒,不出所料发出声音。一种发声玩具似的东西,却比那更刺激。土方的嘴唇比他的言语柔软,舌头浸透了烟草味却不比他的心更滞涩。长年吸烟的人大多口腔粘膜受损,口干舌燥,冲田把津液渡到他嘴里濡湿了软肉。一种相濡以沫,两次呼吸之间他好笑地想。如果他们是两条沙地里的鱼,他肯定不要把自己的唾液给土方。他肯定要吮他的血。

他轻轻起身换气,想要再一次咬上上司的嘴。而土方快速后退,一手推开冲田,另一只手匆忙抹了一把脸,力度甚至称得上粗暴。夏夜的蝉声霎时间铺天盖地,叫得人心里发躁眼发晕头发昏,土方只觉得头晕,什么事都不对了,他保持盯着地看的姿势顿了好长时间,终于决定慢慢抬起头来看冲田。冲田看到对面人如墨如水的蓝眼睛里映照出一个扭曲变形的自己,小小的身影。他想说一句什么话,土方率先开了口:“…出去。” “土方先生——”

“我说让你出去。”

冲田没回应。刚才的亲密让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晕眩状态,意识飘飘摇摇似风越陌度阡,原来他对土方是这样的感情,原来接吻让人拥有杀人一般的战栗感,原来…他想不下去了,下身逐渐发硬到胀痛。冲田瞪着那双鲜红发亮的眸子,对眼前人说:“土方先生,我想和你做。”

土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立刻、马上,出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那个瞬间真的很骇人。冲田想说“可是您已经说过三遍了呀”,看着不含有一丝温度的眼时还是硬生生把话头打住了。土方以前总敲着他的头骂他不会见好就收,他便乐得一直做一个任性的孩子,顺台阶下着凭自己心意做事,现在才知道即使自由如落落流水最终还是要受河床的限制而不能自在八方。他逃似的奔了出去,还大喘着气,闷热的空气里疏朗的星疲乏地眨着眼。


然后是沉默的许多天散落在夏天闷而热的风里。土方在躲着他,每天早出晚归,借着副长职务之便给自己派一堆外勤——这算滥用职权吧?要不然还是死掉好了。不过这也正常,冲田嚼着泡泡糖想,倒不如说如果一个大概率性取向大众的、好面子的老古板被下属突然强吻还发出上床邀请,他的反应就该是这样,不这样才奇怪。可是对面是土方十四郎而不会读气氛的坏下属是他本人,所以他又感到一种任性而毫无缘由的不爽。

在这样的不爽里,十八岁的生日轻轻浅浅摇着风来了。可这种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土方。以往在武州的时候土方就不是个爱过生日的人,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饱受姐姐骄纵又不知深浅的小孩当上一日寿星仿佛当上大皇帝对所有人颐指气使趾高气昂一整天,又像个贪官污吏把所有的生日礼物全都笑纳收入自己囊中,这种时候大家会苦笑着半开玩笑说“总悟真有精神呀,今年也生日快乐”之类的话,除了土方。

那时候他还留着长发,一丝不苟束起的高马尾带着跋扈的草莽气质,说话却已经开始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又迂腐不堪:“武士不需要过生日。”这是他在看到栗发的少年理直气壮跑来伸手要礼物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冲田被他漠不关心的态度气得不行,抬起头用那双红得鲜亮的眼瞪他,好像要把他的脸灼出一个洞。瞪了一会觉得还是不解气又换拳打脚踢外加言语攻击,最后肯定不出意外是以“臭小子你想死啊我看你绝对会因为这张嘴被人吊起来打”“混蛋土方要死也是你死祝你赶紧七窍流血痛苦身亡”之类的骂战代替,后来干脆演变成真正的打架,直到两个人都闹够了冲田起身要走的时候他才会摆着那种慢走不送的表情甩去什么东西,多半是冲田大吵大闹过自己想要的物件。冲田曾坚持不懈年复一年腹诽那人的死脑筋和别扭,可一睁开眼爬起身猛地推开隔壁副长所谓神圣不可侵犯的房门却发现空无一人。

山崎被走廊太大的声音吵醒,出门就看到冲田站在土方房前不知道想着什么,便走上去问:“冲田队长,找副长有事吗?”虽然他猜这人多半没安什么好心,“副长他今天一大早就走了,好像是有浪人活动。”冲田没回答,山崎看他面色不虞甚至一副下一秒就要杀人的表情,缩了缩脖子赶紧补上句“那个…没事的话我就走了?”见对面还是没回复,他干脆一走了之,末了还不忘来上个生日祝福:“对了,冲田队长今天生日快乐啊。”

屯所今天的氛围很喜悦。税金小偷平常任务繁重朝五晚九还没什么假期可言,又不可能每个都和冲田似的主职是翘班副业才是砍人和工作,自然是抓住一切可乘之机大作文章,颇有种哥们头七也要喝花酒的势头,更何况这还是同事生日,吃大席摸大鱼自然更无需愧疚。近藤和原田一左一右挤他旁边斟酒,又因为冲田不喜欢酒味而全进了他俩的口,临了大着舌头边用力搓他脑袋边说,总悟,生日快乐啊!山崎买了把□尼克斯的球拍要送他,得到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个羽球痴吗”的评价后又一脸计划通的表情,果然从某些人那得到的资金最后还是中饱私囊去了。松平老爹送了他一把剑,刀镡上刻着繁复而典雅的纹饰,金属制的鲤口,鞘是朴木做的,刷一层暗红的光瓷漆。剑身比普通的要薄,但很是锋利,也很是风雅。他垂眼说谢谢您松平公,真是万分荣幸。冲田想做到的时候他的敬语是可以很完备的。望着崭新的、沉甸甸的刀,他脑子里莫名出现个念头:土方在的话,肯定又要说什么有华无实了。

就这样热热闹闹又心不在焉过了一整天,队士胡闹久了也精疲力尽,一个个打着哈欠回房了,可土方还是没出现。冲田抱着他新获得的剑,靠在屋墙,百无聊赖盯着屯所大门。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门缓缓开了,他看到土方提着剑进来浑身血淋淋,一定是一场超乎想象的恶战,制服被刀划出好几道口子,其上血液又干透了丝丝贴在皮上,肉翻卷着露出薄薄的脂肪层。大概是很疼的,因为土方在不住地流冷汗。想到这里冲田感受到一种很模糊很残忍的快意。

下一秒,土方看见了他,他提起剑狠戾地突刺。土方下意识抽刀格挡,动的时候像雕塑在慢慢崩落。那实在是种很奇怪的感受,冲田的瞳孔血污一样扩散开,手上动作用力到呼吸急促。如果对面人是一块似玉的美石他就要当拙劣的篆刻师使着拙劣的冲刀法,于是鬼之副长冷硬的肉身息列索落炸开留一地的碎屑物,他想起那个磨刀的譬喻。

“你去做什么了?”问的时候他的力道又加几分,再逼近些应该能砍到土方的肩膀。对面眉毛皱起来,蹙起几道川字纹:“…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

“这也不是上司该对过生日的下属说的话呀?”他不依不饶,脑袋忍不住眩晕,那个晚上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想要索取,想要看到更多,想要…

他突然用力,小臂往下压,剑在土方左肩划出不算深的血痕,很整齐,没有什么毕毕剥剥落下血肉的机会,或许土方终究不是石像,又或许他的剑本就削铁如泥。他胡乱乱想着,被土方猛然推搡开打了个趔趄:“总悟!”

人在危机时刻会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就像现在,满身大大小小伤口的土方居然能把堂堂身强体壮一番队队长大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土方好像真的生气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小,握着剑的手高高扬起再重重劈下,冲田慌忙闪身去躲,剑斩断了他的几绺发,把地面刻下一道痕迹。战斗会催化土方刻意压抑着的好勇斗狠的本能,冲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露出鲜少出现的,害怕的神色。土方愣怔了,表情慢慢软化,剑垂到地上。“哎,这是怎么了。”他喃喃着。冲田仍没有恢复过来,吃惊地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土方缓缓起身:“…我回屋了,你也早点去睡吧。”并不高明的,把一切拉回现实的方法。但另一位不愿领情。

“土方先生,”他站起来慢慢地开口,眼瞳一眨不眨盯着对面,“被打得好惨啊,虽然想说您死在浪人剑下最好了,但怎么会这样呢?这不太像是您的水平呀。”

“我…”土方下意识回头,直直撞上冲田的面庞。他扣着土方的后脑勺,用唇去攫取那一片柔软,舌尖浅浅地探,比起吻更像舔咬,小动物的,濡湿的舔咬。或许是痛感作祟,土方几乎下意识地迎合他,滞涩的舌艰难舐着冲田的口腔,在换气的间隙睁开紧闭的眼,对方面上显现出种意乱情迷的情态,软而灵活的肉又一次痴缠上他。

年轻人的脸红得很厉害,又一次绵绵的吻之后,他近乎与土方耳鬓相抵地开口:“土方先生您知道吗,我从三年前就想这样做了。”想看到您不同于平时的一面,想看到您和我一样脆弱的一面,想看到您因为我而起的情感因为我而落的心绪。想要和您共享一个秘密,仿佛这样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这样的感情太复杂,他说不清,只能捏上土方的伤口。那人毫无悬念从齿间溢出喘息,他满意地笑了:“可是您刚才真的把我吓到了呢,很过分诶。土方先生该怎么补偿我啊?”

“…你想我怎么样。”

“我说过了,我想和您做。”

土方十四郎沉默了,今夜没有蝉声,空气是潮而闷的热,明天大概会下雨。对夏天的雨的想象总是模糊。背后的眼睛有点惶惑。他说:“至少让我包扎好伤口。”冲田又一次笑了,那人终究不会真正地拒绝他。

副长室和别的屋子没什么两样,屯所刚装修的时候土方说这是为了培养武士之心,真正的武士是不以物喜也不以己悲的。他从这不大而且简朴的房间翻出应急用医药箱,棉花球沾着碘酒擦过皮肤,带来的刺痛感不亚于刀劈斧砍。冲田倚在墙上看副长半眯着眼给自己消毒。破破烂烂的制服被悉数脱下,最后一处绷带打好的时候他慢慢开口:“土方先生,所以您今天去做什么了?”

“还能做什么啊,西边有一处攘夷浪士的集会,我带几个人去清扫。”他今天显得反常地放松,边把物件一个个放回去边口里抱怨,冲田真是什么时候都给人找麻烦,要是派一番队出勤应当解决得比现在漂亮,可近藤非说今天要给冲田放假,他只好带几个勤助和小卒过去,本以为对面无组织无纪律人也不多,没想到情报有误遇上桂的亲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实在太狼狈了,甚至只是回来的路上想抽烟,也能发现蛋宝路的盒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那为什么我在门口只看见您一个人进来?白天的时候我问过近藤哥了,他说不知道你去哪了,山崎也不知道,”冲田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细软的短发蹭在脸上有点痒意,“快说啊,土方,你是在躲我吧?不会是在拼了命说服自己和下属上床吧?那样的话实在是有点太…”

“别说了,要做赶紧做。”他终于收拾好医药箱又把它放回原位,想回头看冲田却又别过视线。透过昏昏灯火,冲田看到土方的耳尖有一点红。他从善如流地伸手触碰土方,从那处自己造成的伤到侧腰被浪人砍的刀口,一碰到那人就呼吸急促几分:“嘶…总悟,玩够了吧——”后面的话突然被截住,冲田抚上了他的性器,毫无章法地套弄了起来,等感受到那处隐隐约约有抬头的迹象又懒懒地带着土方躺到地上,手随意向后探去,指尖戳刺着穴口,同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土方下意识瑟缩了几下,有种想打人的冲动,却又强行压抑住了。被吊得不上不下实在不好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你就…你就不能认真点吗…”

“原来土方先生是攻略到一定进度就会特别主动又特别饥渴的那种人吗?”冲田又在笑,他今夜心情很好,“您好奇怪噢,明明之前还那么严厉。”

“那是因为你死缠烂打。真是的,我看你是只有年岁增长了,心智一点没变,不成熟的混蛋。”

“那就是说其他人要是这么死缠烂打您也要接受喽?好没原则的人。”冲田在他背后闷闷地说,感到原先紧涩的甬道慢慢放松了些,就又加了一根手指进去,尝试在他体内轻轻搅动几下。“唔…”土方忍不住泄露出点气声来,被同性戳弄本不该用作性事的地方理所当然地没什么快感,那是一种闷,鼓胀又生涩的,他从未感受过的一种闷。在这种情境下反而感官过分清晰了,背后打过来的冲田温热的呼吸、绷带下慢慢在结痂的伤口的疼、还有下面被异物侵入的怪异感,在他的神经里交叠又变形,居然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张着一双血红的眼的少年人,还有他无休无止试探的目光。他深呼吸,吸气再吐气,然后开口:“总悟,你是害怕了…呃!”在他官能混乱的时候冲田手上动作依旧未停,两根手指慢慢探入温热的软肉,不经意间擦到了某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好陌生的感觉,好奇怪的感觉,土方的话被不慎泄出的惊呼生生打断,剩下的部分被他紧咬着下唇咽进肚里去。尝试给这种感觉命名,就像他曾很多很多次想要给自己对冲田的感情命名。但可能也正因如此,脑袋反而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到了。冲田对他这种狼狈样倒很是受用,接着向那处抠挖几下,满意地看到土方腰塌陷了几分,微微颤抖着,身上也沁出一层薄汗。他背对着冲田,脸上表情看不到了,有点不喜欢。于是他把手退出来,臂上使劲给土方翻了个身,那人的腿便下意识张开,一种开敞的色情。

训练有素的武士先生这种时候反应也很快,几乎在翻过来的同时就抬手把自己的脸死死挡住。冲田用力去拽却拽他不动,气急败坏掐了一下那人腰际的伤口。这下土方是挣扎不动了,手臂无力地被栗发的小孩扒到一边,只有眼睛在躲闪,雾蒙蒙的蓝氤氲着水汽一样。他的发完全被汗打湿了垂在额上,可能是因为疼痛,可能是因为慌乱。眉毛皱着却没有以往的凌厉,狭长的凤眼眯起来,比起恼火更像是失了神。“土方先生,您怎么这么着急啊,”冲田很愉悦地翘起嘴角,作乱的手又伸到肠肉之间,“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呢。”

土方轻咳一声,眉毛皱得更厉害了,手按住左肩上眼前人留下的伤逼迫自己清醒了几分,压着嗓子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诶?”这下感到无措的变成冲田了。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片刻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您是说刚才呀?您觉得呢?居然真以为我打不过您吗,好自大的大人。”冲田干脆放任自己整个人跌在土方身上,一讲话湿湿的气息就打在那人过热的皮肤,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集中地进攻着敏感点。

“呃…我当时…我当时有一个瞬间…好像真的想杀了你…”土方的性器高昂地扬起蹭过冲田的腰际,他好像快要到了,“我希望你不要…不要害怕…”然后土方沉默了很长时间,冲田的另一只手开始在他的性器上抚摸。快感太激烈地在下腹部积累,后面似乎加入了第三根手指,他的穴道开始适应这样的开拓,软得有些谄媚。没过一会,他的呼吸开始明显加快,眼前景象融化变形,颤抖着到了高潮。射的时候他很含混地说:“算了…你还是害怕好了…唔…因为…因为我也有点害怕……”

白浊的体液被尽数射在了一番队队长的马甲上,显得格外明显。土方两眼有点失焦,躺在床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冲田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想出言嘲讽副长太敏感太下流,自己还没做什么就高潮地不成人样,话到喉头却梗塞住了。欲念,比往日更甚的欲念从下体一路流窜到他的大脑,那处硬到胀痛攻打着他的神经。下一秒,他咬住了土方,紧紧叼着他的下唇。舌头在唇齿之间灵巧地扫动,这是他们今晚的第二个吻,分离开时扯出淫靡的细丝。还没度过不应期的人喘着粗气,视线尚未恢复清明。他断断续续说,其实我指的不是刚才的事。

“……”冲田故意偏过头不去理他,慢慢解开自己的领巾,接着是被精液沾染的马甲,还有裤子和衬衫。真有意思,土方都那么狼狈了,他居然还衣衫齐整。不知道怎么回事,开着空调的夏夜仍然好热,空气不流通一样闷着他的思绪。他想用膝盖把土方的腿顶得更开些,却被对方按住。他看向冲田的眼还是朦胧,喉咙哑得厉害,用口型和他讲,你有后悔过杀人吗。

“您今天格外感性啊?就这么喜欢和我做吗?”又来了,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典型的冲田的风格。按理说没人管他他应该能连珠炮似一刻不停从早讲到晚骂土方一万字不重样,但这次讲完两句就哑火了,转而专心对付土方的双臂,本就不太旖旎的氛围顿时变成别样的掰手腕大战。他不满地啧了一声,隔着眼底水汽土方看到他眼睛耳朵和脸一样的殷红似血。冲田又伸手去按他的伤,怕对面人不够疼一样狠狠碾过皮肤,在他脱力的一瞬间把性器抵上穴口。进入以前,他控告似地说,土方先生,您真是太自大太讨厌了,真想让您死。然后直直顶了进去。

土方的胳膊又遮住了脸,抑制不住痛呼出声。已经被草草开拓过的那处感受到饱胀,像是被塞满又像是被贯穿,他冷汗涔涔,一半是因为伤口,一半是因为这种胀。冲田也没好到哪去,土方太紧涩也太柔软,过分熨帖地缠着性器又夹得他头皮发麻。夏天的潮热在那一刻向他席卷而来,把他脑子整个冲昏。

“唔…土方先生、土方、土方混蛋、副长、土方十四郎…”他只是一遍一遍叫着那人的名字,然后机械地在他体内进进出出。称呼颠三倒四的,就像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全都交叠在此刻,什么也分不清楚。眼前失态的可怜的狼狈的土方和他十五岁时在雪里下意识保护又下意识依赖的土方和恶鬼一样满身鲜血差点把他杀掉的土方居然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现在正在他的身下喘息着。他们正在交媾。这个念头让他立马颤抖着射了出来,牙去咬土方的锁骨和肩膀。小孩的牙很钝,磨着他的皮肤比起疼更多的是痒,就像发丝扫过脸颊。冲田勉力把自己撑起来,有点虚张声势地望着土方:“…我…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不会害怕…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看到土方伸出手好像要摸他的头,很急切拍掉了那只胳膊,却也因为脱力,整个跌在了对面身上。

土方没再动,很安静地躺着,面朝天花板。很久之后,冲田听到头上传来他的声音:“…真的吗…如果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混蛋!”他突然很委屈,往土方胸口啃了一口,紧紧抱着那人剧烈顶弄起来。土方的汗不断地往下落,额发已经完全乱了,蛇一样地缠在脸上。已经几乎无法好好思考了,敏感点一次又一次被碾过,每次都在他脑内带来一场微型的夏日祭烟花秀。他却想起某一次惨烈的战斗,好多队士牺牲了,他也被打得很惨。战役的最后只有他和冲田两个人还能站起,冲田拄着剑走到他身旁跌倒一样坐下,抬起头说,土方先生,您满脸都是血呢。他抹了一把脸,果真是一种潮湿粘稠的触感。说来也怪,在冲田指出后,鼻腔的血腥味猛地炸开,红色的液体从各处倾泻而下,他短暂地溺毙在了无边无垠的鲜血里。溺水,对,就是溺水。现在也像是一场小小的溺水,土方十四郎在混沌的漆黑的夜晚,唯一看得清的是冲田的脸,却不是眼前这个冲田,而是杀完人之后短暂露出迷惘而恐慌的,真正属于普通的少年的表情的冲田。身下被顶得太深也太快了,他几乎能感受到肠肉被翻出一截再生生塞回去的那种黏腻,杀人一样的欢愉。他尽力让眼睛聚焦盯着冲田:“…如果是真的的话…呃…那就…那就太好了…”这种时候讲话实在很费力,他不得不停下来很多次,顺气或者咽下难耐的喘息,“但是…如果不是真的、如果你会后悔…”

他停住了,冲田又一记深顶止住了他所有的话头。性器已经完全挺立起来,甚至隐隐有些紫红色,却被身前人堵住了顶端。“土方,你话太多了。”冲田已经完全抛弃了敬语,又去用牙咬他,留下浅浅的齿痕,和那些伤错杂在一起。他在土方身体里又涨大了些,软肉痴缠上来的样子和它的所有者完全不同。“好讨厌你这样,好讨厌,真的特别讨厌,从一见面的时候就是…一直默默希望你赶紧去死,赶紧跨过三途川…嗯…您…我第一次杀人的那天,回去的时候,我握住您的手,好凉…从那个时候起呀,我就知道,您…你本来就该是鬼,本来就该是死人,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有温热的液体滴到土方脸上,冲田好像哭了,紧接着是证明自己一样的几下抽插:“…在我射以前,你不可以射。”

微妙的感受不断积累变成一种酸涩,后面还紧咬着顶得他想呕吐的性器,前端紧涨憋闷的快感也搅动着神经。过了很磨人的一段时间,快感终于达到了某一个阈值,土方双眼涣散着上翻,像鱼一样猛然弹起又落回原地,脸上泪水汗水涎水混合,只知道看着冲田的眼。

“呃…”这种时候人是顾不上颜面的,绷带散开又被血黏在皮肤上,床单被抓皱,土方整个人显出一副理性被消磨殆尽的情态,喃喃着他的名字:“总悟…”

那一刻冲田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土方终于在他面前这样失态,他终于强大到可以任意牵动土方的情绪,却又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在被呼唤的时候还是有获得姓名一样的欣喜。他松开禁锢着那人性器的手,抱住土方,把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不是,不算是害怕,但…但是…但是我,杀完人之后总是会做梦,梦到您死了,或者我死了…不是切腹,也不是落败…是被斩首,被从背后偷袭…像我们,杀掉那些,攘夷浪士的时候,一样…”他讲话还带着鼻音,很稚拙很惶惑的感觉,和土方一起攀向了高潮。身上的小孩突然像沙袋一样沉,带着土方重重摔在地上,他还沉浸在欢愉的余韵当中,两眼发直,缓了好几分钟才清醒过来,撑着酸软的腿站起时精液顺着腿根流下。

冲田睡着了,头发软软地耷在眼前,身体规律地起伏着。这种时候他总是显得很恬静,甚至是可爱。土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一头栗色的软毛,想起自己还有一句未竟的话:“…如果你会后悔的话,对不起。”


第二天冲田悠悠转醒时已经日上三竿,转头看身边硕大一个副长居然还睡得昏昏沉沉,那些怀疑做了太荒淫的梦的猜想顿时烟消云散。他强打起精神,用用力把对面人推醒,问他,土方先生,昨天发生了好多事哦,您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呀。

土方睁开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盯他了很久,最后轻轻开口:“…总悟,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