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祭游Kazamatsuri

【银魂/冲土】红蜻蜓

Summary

晚霞中的红蜻蜓唷,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永万葱×若土之这期是我定制的长发男倾城之恋

*各种漫无边际的捏造又称戏说就是胡说改编就是乱编,时间线如奶油般化开

*冲土日快乐!



土方十四郎这些天经常做梦。

这不太寻常,因为土方一向是个雷厉风行,不愿想太多而要快些行动的人,和这样的人说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是梦境会反映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求一类的理论,他只会蹙起眉表示自己对此事的漠不关心,然后劝对方去做些实事。然凡事皆会有例外,把长发规规矩矩束成马尾悬在脑后不代表纷杂的思绪也能被理顺抚平:最近世道不太安定,江户城里新的将军上位似乎四处征召着各方武士,消息传到武州又在各个道场之间痢疾一样蔓延,于是,即使是土方这样,最不入流的乡下野狗,应该也要心潮澎湃一番了。

——到江户去!这样的字眼听上去很像什么谶语,在嘴里溜一圈又在大脑熠熠生辉,催人想起从险峻的山崖俯瞰大海,浪受惊一样击到礁石上泛起玉色的光耀,壮丽宏阔,心里升起一种饱胀而满溢的激情,想要从崖边一跃而下,投身于奔涌不息的海。想到这里他总是头晕目眩,和太雄伟的未来图景遥遥相对会有将被吞噬的感觉,有一点不安,有一点兴奋,还有一点反常的无力,人能做的只有把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握好手里不入流的无名钝剑。

可惜仅仅枕着装模作样的小刀睡在床板上并不会必然地让人在另一个世界变成战国时期肆意驰骋一往无前之武士,或是巧舌如簧纵横捭阖的说客,即便土方再怎么罔顾务实底色,偷偷在心里去祈求超自然力量——哪怕只是在幻境里——给予自己大展鸿图的机会,梦也是不讲道理,不随人心意动摇的。在许多个闷热无风的夜里,他只是嗅闻着夏草混合泥土的潮腥气,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的,奇怪的人走向他。那人穿着亮得刺眼的红衣服,头发高高扎起,没有风却凭空飞扬,还绑着条张扬的丝带,同样是红的,一副浪士打扮;腰间别着把剑,土方没见他拔出来过,刀鞘刷了层光瓷漆,大概价值不菲。奇怪的是他总是看不清浪士的脸,也没听过他开口说话,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每晚静静地相对而立。

不过,土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绝对有一双烈烈如火的红眼睛。

今天闭了眼,又陷入黑色的睡眠,果不其然,映入眼帘还是无名的红衣剑客。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刚想开口问他姓甚名谁从哪来到哪去为何入他的梦,嘴还没张开那人便蓦地冲到他面前,其气势之汹汹即便土方明知自己在做梦也被震得一惊。脸仍然隐匿在朦胧里,他抬眼去看土方,只露出两颗红红的眸。果真如他想的那般。锋锐暴戾的,散着血腥气的红。却偏偏生得圆融如湖水,想起历史故事里背水的战争,打完以后被染成胭脂色的湖水。他被这样的红慑住了,这时浪士又开口:“土方先生…”

还没来得及回应,甚至没来得及听那人把话音落下,土方眼前闪过寒光。青年浪人拔剑出鞘,砍断了他的脖颈。失去意识前的一秒,他想的居然是,那把剑实在太薄了,看上去真华美。随后,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与疼痛朝他涌来。


“……!”眼皮猛然弹开,坐起来的那一刹手先下意识扶上了喉管,不出所料地毫无痕迹。后背已被一层冷汗浸湿,吸气、吐气、再吸气,鼓噪的心却无论如何没法平复下。土方看向窗外,今日是个响晴的天,太阳高高挂着亮得让人分不出东西南北,把虚幻而惊悚的梦境荡涤得无影无踪了。他于是朝门外迈去,准备到河边洗一把脸。武州的河水一年四季都冷冽,拍打到脸上有利于提神醒脑,甩开一切无谓的黏连。用手捧住一弯水,闭上眼深吸气,一头猛扎进这世上最小的人工湖。再抬头时水珠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好像也流入脑中,他感到许久未见的一种畅快,长长呼出一口郁结。放下手睁开眼,土方往水中望去,却惊愕发现其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身影,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貌似饶有兴味打量着自己。

他悚然地站起,下意识往后退几步,四处张望却只看见树影。或许是自己看错了,连天的梦境的确容易令人精神衰弱。这样想着土方转回身,却直撞上双血红的眼:“您在找我吗?”

栗色的长发,同眼睛一样颜色的衣衫,还有和昨天梦中如出一辙的声音,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冒着丝丝的冷气。他几乎反射性地想跳起来——毕竟这无论如何都太超自然了——却两腿像被钉住一样,一步也挪不了,只能佯装无所谓,瞪起狭长的眼。这样的神色不常出现在土方脸上,他对这样表情的印象大多和道场的某个小孩有所联系。名叫冲田总悟的小孩,性格乖僻的幼年前辈,胡搅蛮缠的烦人家伙。那孩子性情怠惰散漫,明明是个不擅长遮盖不安又太心浮气躁的促狭鬼,偏偏要强打精神,睁着一双亮色的红眼睛四处张望,装出对什么都无所畏惧的样子,殊不知,那样的时刻,心绪早被暴露无遗。太年轻却好强的人或许都有此怪癖,就像现在,土方十四郎竭力学着记忆里冲田的模样,当时小孩半夜游荡到土方的房间,二话不说掐住他的脖子,不出三秒便被那人挣脱,头上重重挨了两拳,揉着脑袋瞪他时,冲田便是这样的眼神。想到这里他顿感福至心灵,毕竟眼前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恰恰也有一双红红的瞳:“你…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你是谁?”许是认为这么说还起不到足够的威吓效果,土方末了又攥起拳来,咬咬牙补上一句:“…不说的话,别逼我不客气。”

那人于是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头发在脑后颠颠地颤:“土方先生,您还真是好大口气啊?”话虽如此,他却没什么恼火的意思,只是再往前走两步,“要不然,先来猜猜看?”

“少废话,干什么故弄玄虚的,还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土方这样说着,一面把手往腰际去伸,那里藏着一把小刀,昨天刚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磨过一遍的。亮出来的话,不管再油嘴滑舌的人大概都会收敛些,除非他真的太不知死活。然红衣的浪士总比他动作快一步,眼疾手快握住土方的腕,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力道,语气倒是和缓,比起威胁,说是撒娇甚至还要更合适:“您怎么老是这么心急啊?小心积郁成疾活不过二十岁。”

“那就劳你费心了,我今年二十三。”

“诶?…什么嘛,怎么搞了半天还是年纪比我大,您是故意找事吧?”他撇了撇嘴,继续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难不成是哪里走丢的神经病?想到这土方忍不住朝他投去同情的一瞥,那人见状先是疑惑,很快变为恍然,紧接着又嫌恶了起来。做完这一系列堪称精彩的变脸动作后他接着开口:“这是什么表情?麻烦您别把人当精神病看,明明自己才脑袋有问题,还那么讨人厌…”

他又眉飞色舞说开了,内容无非是对土方的人身攻击,讲话时扎头的红丝带晃晃荡荡像夏天的飞虫,轻捷又狡猾的东西,极讨人嫌却挥之不去。土方终是忍无可忍,打开黏附在他小臂上那只冰凉的手,摸出腰后的小刀:“…你话太多了。小心我现在让你死在这。”浪士颇为无谓地甩甩手,深深叹一口气:“好吧。真可怕噢,我可拗不过您这种人。不过我讲了的话,您可别被吓一跳啊?”

土方投来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对准那人面门的刀依旧没放下,还好浪士也不甚在意,故作姿态清清嗓子便开口:“首先呢说好了,您不需要知道我姓甚名谁,只需要知道我和您有很深很深的旧交情,目前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幽灵,现在正准备化成厉鬼索您的命。”剑客一脸理直气壮说最荒诞不稽之言论,他听完连拿刀的兴头都没了,毫无疑问,这人确确实实是个疯的,而且病得不轻。他于是恹恹垂手,信口接话:“哦,那你把脑袋拧下来我就信你。”

那浪人很诡秘地笑了:“真的啊?您可别到时候再说是我不好。”他把腰间的剑顺势拔出,架在自己脖子上之前还不忘抬头炫耀,菊一文字,还能连耳机的那种,您这乡野莽夫没见过吧?那把剑确实很快,因为剑客只轻轻一下就割掉了自己的头,收刀入鞘后还一本正经把它捧起,那颗淋淋漓漓滴着血的脑袋被展示似地献到土方面前。“怎么样,您要不要也拿一下试试?”他还是一脸清爽,“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呀,人还是要珍惜当下才行。”见土方不反应,证明完身份他就把头按回原位,似乎又絮絮地说了不少话,不好意思之前都只有我砍别人的份,突然来这么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发力,还好您慧眼识珠啊,我本来就是头断了才死的,那里早就有口子了…等等,土方先生,您怎么跑了,我还没说完呢,您难道真不想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土方的的确确是跑了,拔腿就跑,慌不择路,毫无风度和气势可言。或者倒不如说他的大脑在看到人在自己面前自裁时就已经短路得厉害,没那时就逃开只是因为浑身震悚到麻痹以致动弹不得。风忽然刮起来了,树影阴阴地投到地上,遮天蔽日。明明是个炎热的夏日上午,土方却感到仿佛那股冷从树荫里从鬼魂的手里悄然攀缘到四肢,蜿蜿蜒蜒绕进他薄的浴衣,然后顺着脊柱,一路冲进混乱不堪的思绪。他很少这样跑步,虽然土方总是把步子迈得很大,也总是走在路上碰到积怨已久的同乡并和他们缠斗,但那些步伐的辗转挪移大都是有自觉的,为了去某个地方而出发,为了离开某个地方而起步,为了摆脱什么而挥剑,即使那些看着土方腹诽“真是个怪人哪”的家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野狗一样的混账,心里貌似总是盘算着许多东西。这次却不一样,这次的奔逃似乎更接近某个夜晚儿时景象,冲天的大火,血腥味混着炭味,他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愣愣看着所有的一切。

“那个小子是个没有心的怪物哪。”提起土方十四郎,武州的好事人总爱蹙起眉,摇摇头,叹一口气,下个这样的论断。可惜一个真正冷漠无情到无心的家伙应是无所畏惧的,譬如敢于像个孤胆游侠提刀走夜路不回头,或者面对死生生的孤魂野鬼白骨断首也面不改色气定神闲,总之就不该是现在土方的模样,被未来的虚影吓得冷汗涟涟。跑了不知多久他才稍微恢复理智,肾上腺素退潮后小腿肚迟来阵阵痛感,那处被不知哪里的蓟草割伤,正汩汩地淌血。胡乱扯着袖子抹上几下让铁锈味糊了一身,土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太反常。

第一次梦见浪人时,那个白天他与近藤因为上京的事争执不休。闷到让人眼皮打架的下午,整个试卫馆——甚至整个武州,被浓郁的热气笼罩着。门客在院里挥剑,汗滴到地上结一张网,得知江户城内的消息后,这个意象常在土方十四郎脑中掠过。他感到自己,还有那些门生,和近藤勋,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一张贫弱的网困住,不得逃脱。把这样的想法告诉近藤,道场少主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两趟,十四,可这未免太……

冒进?麻烦?危险?或者不可理喻?后面的话土方没听清。他不耐烦听那些拒绝的言语,眼睛就忍不住向窗边瞟,前些日子道场进了贼,偷东西时当场被人抓了现形,在纸窗上戳下的窥视用的小洞却至今未补。他透过那不怀好意的孔洞向外望,与冲田总悟的瞳孔撞个正着。土方忽地被红眼睛晃了神,手一抖,碰倒桌上茶盏,茶水在木板上淌成一条河。再抬头,另一位当事人的身影也已经无影无踪了。或许,那瞬间,他们都与盗贼共享了某种心情。他向近藤因为失礼道歉,迎着对方混杂着关切与无奈的神色快步走出了房间。

所有的梦就是从那一天而起。土方甚至想起,自己那晚对着梦中的幻影大喊,你是谁?你是从江户来的武士吗?红衣浪客的出现似一场依附,可能依附的是他的野心,或者是他的不安。又或者,和更多的事一样,这什么也不是,只是某种动荡里必然的混乱。

“这什么也不是。”他像要说服谁一样,急忙吐出这句话。


勉强平复好心情,道场是没心思去了,土方像什么逃课的学生一样,躲避着并不存在的私塾老先生的严厉目光,做贼心虚似地回家。其实叫“家”不太合适,这个房子,摇摇欲坠、破败狭窄、荫翳蓊郁的处所,原本并不是土方的地界。只是某年某月某日,好像也是个太阳毒辣的夏,原主人暴病死在屋内,无儿无女无朋无友的可怜人,死了之后尸体三五天没人收殓,直到腐臭味冲出门外,路人报了官,那时他早已浮囊发臭了。因为死过人,还是病死的,房子孤伶伶矗在那,人们也就默默无语、敬而远之。只有同样被以一种默契的姿态远离的土方十四郎,仿佛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种共鸣,加上实在走投无路,便就此住了进来,刚搬入时每天必须风雨无阻开上十几个小时的门窗散尽死气,否则整间屋子要臭不可闻。

冲田是后来才知道个中掌故的,那时的他忙于在背后用嫉恨的眼光瞪视新来道场的长毛怪人,竟忘记了去分神关注街邻之间口口相传那些大事件。“土方,你还真是没脸没皮啊!住这样来路不明的房子,我祝你早点被怨灵或者传染病杀死吧!”他很得意地仰视着土方的脸,后者也没想对他留什么情面,毫不犹豫一掌劈他肩上。小孩登时痛得呲牙咧嘴,硬是把叫喊咽到肚里,脸都皱成一团了还坚持朝土方的左臂狠狠拧一把,趁他吃痛时轻捷地跑走了。就跑了几步,又从地上拾一粒石子朝房子掷去,没如其所愿扔进大开的窗,石子撞在墙角,弹进疯长的夏草里,再寻不出踪迹。土方立马将头从窗中探出,恶声恶气质问冲田究竟想干什么,怎么才会生得这么烦人。冲田极嚣张地笑了:“我当然是想让你早点去死啰!这样又破又旧还有股腐臭味的地方,我才不愿意来呢。”

“什么啊?那你不来不就得了,又不是谁要求着你来!”他撂下这句话,没等冲田回复,便把窗户砰地闭上。土方的步伐实在太匆匆,事实上,若他有心思稍微回一下头,学着赶路时不再只顾紧紧盯着脚下尘土泥埃,应当不难发现,嘴上讲着嫌恶的话的冲田,几乎每天都要至少造访一次他的房子,不仅因为那些吵闹的恶作剧。开春时,他的姐姐正式确诊了肺病,在随后到来的夏日梅雨中,冲田三叶的咳声渐渐频繁了起来。这些事土方一概不知,像他一般迟钝的家伙,即使在背偶然睡着在道场的小前辈回家的路上,感受到冲田紧紧圈住自己的脖子,一遍遍喃喃着“姐姐、姐姐”,也只将肩上人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当作孩童对亲人的依恋,而忽略掉其中潜藏的不安。

现在也是类似的事件。土方穿行于杂树林,右手一遍遍摩挲着那把匕首,汗水在皮肤与薄而硬的金属间流淌,显得黏腻腻的。他垂着脑袋只顾闷头走,一抬头再次不期然撞上谁的身影:一个小时前还在他眼前砍了头的鬼魂,如今倚在土方家门口,朝他又露出那种浮浪子弟特有的笑。土方咽了口唾沫,似是决计要把这场惊遇彻底从自己的世界抹掉,竟头也不转膝盖不打弯地直跨过门槛,尽管额发下渗出的汗珠还依稀可辨。

剑客自然不会让他如愿,倒不如说,初次见面时土方十四郎就该意识到他绝不是什么想让他好过的家伙。那人猛然地起身,紧紧攥住土方的腕骨,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整个捏碎:“您不想听听第二点是什么吗?”

可能是想黑着脸说“我没有空和你胡闹”,也可能是打算甩开手跳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可能还沉浸在惊吓的余音里浑身紧绷,有很多种反应可以应对一位莫名出现在人家门口的烦人幽灵,但土方实在是不知道,如果除了满口胡言以外,万一,这魂魄还做了别的什么事情,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按着土方的后脑勺,把自己的唇齿贴了上来。

……

有多少人在自己的一生中会体验到接吻的感觉?其中又有多少人会体验到,和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幽灵接吻的感觉?土方没想过这个问题,倒不如说他一向不屑于想,这——太亲昵、太软弱、太肉麻,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徒劳地消耗精神的事情。可现在他被迫在自己家门口和刚见面没几次的家伙交换口里的唾液,脑袋被惊到连赶紧摆脱这闹剧也想不起来。浪人吻得很有技巧,先是柔柔地唇齿相依,舌头轻轻扫过他口内的软肉又趁机挤进齿间,甚至称得上缱绻地轻吮土方的下唇。后者在这样极其磨人的酷刑里只觉天旋地转,竟也下意识伸出舌头迎合他,口涎润湿了嘴角。他们吻了很长时间,直到土方感到近乎窒息,好像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溺毙,浪士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土方只是咳嗽,唇舌之间还残存着那人的气息,不知是咽下去好还是吐出来好。感知器官是后一步到场的,他慢慢记起更详细的感受,红衣剑客的口腔很软又很热,扣着他的手,掌纹下脉搏好像还在因为激动而叫嚣着。他真的是死了吗?一个吻能改变太多事,在这样微妙的小小矛盾里,土方甚至浮起一种对眼前人的同情,哪怕它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羞耻感和怒火取代了:“…你…这个…我们…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啊?!”

“什么样啊?”浪士微微偏头,佯装一副无辜模样,用手背抹掉脸上残余的津液,“哦,好像真的一点也没和您讲过呢,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就像您刚才体验过的一样,我们两个以后就是‘这种’关系哦!”

五雷轰顶、晴天霹雳,土方只觉得像是被谁当头闷了一棒,又像是被轻飘飘的“关系”二字压得直不起身子,很错愕地站在原地——这样的事是在搞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惊诧比较好,他原来是男同性恋?他居然以后会陷入一段恋情?他的恋爱对象还这么古怪、难缠和乖张?好像足足缓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幽灵也就在那从善如流地看他被真相砸得头晕眼花,半晌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你开玩笑的吧?”

“原来您觉得开玩笑可以开到随随便便和人舌吻的地步吗?真是让我也刮目相看了。”

于是土方好像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的大概率是真的,自己真的要被拖入这样一个无底的泥淖,未来永世不得安宁。可自己现在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想到这里他又问出那个问题:“所以,你到底是谁?”

浪士只是很狡黠地歪头去看他,那根红丝带被阳光穿透,直晃他的眼睛。他被那道光照得心烦了,劈手去握住对方的手腕,细细的腕骨,的确感觉不到脉搏,也没有温度。大概太刺骨的彻寒和热浪一样会顺着身子缠缠绕,他的舌头忽然地在冷意里麻痹了,不知道自己原先打算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你…”你不要用那样的红眼睛看我啊,这样也太让人恍惚、太让人动摇了。

他的话头被打住了,远远地,冲田背着夏日正午的强烈日光,气势汹汹地奔来。土方急忙想甩开身边浪人的腕,假装两人只是偶然碰面,本来毫无瓜葛,更不可能存在某些暧昧到吓人的未来可能性。没想对面反扣住他的手掌,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出丝丝凉气:

“放心好了,他看不见我的。”

果然,小冲田只是闷着头奔跑,一股脑跑到土方跟前,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瞪视他:

“喂!你,在这干什么?”浪人好像也没预料到这事态,恍然地叹了声。土方没空搭理那家伙,因为他被冲田气笑了:“啊?你搞什么,这可是我家门口。”

“所以呢?反正这也不是你的房子,你只是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住而已。”他现在无比确信冲田只是在找他不痛快,借些莫须有的名头给自己的生活处处添堵。浪人的声音却在此刻又从后面幽幽响起了:“对了,土方先生,人家给您的礼物,您可要接好了哦?”他并没理解此话怎讲,只迟迟地注意到冲田的两手拢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譬如说幼嫩的草茎,即将从此破土而出。下一秒,他用力地把那东西向土方面上抛去。

那是一只红蜻蜓。于孩童的手中解放后,它终于得以奋力扇动自己透明的双翅,却还像是被热气、被方才那太过狭窄的黑暗毒得昏了头,踉踉跄跄想扑到土方的脸上。他下意识要躲,右手却依然被浪人牢牢钳制着,只好奋力而狼狈地挥动着左臂,埋怨攻击的话也就自然从嘴里淌出,每句都指向那不知好歹的小混蛋。

蜻蜓慌慌飞走了,坦白讲,土方并不理解冲田为什么总是这样,大费周章只为在自己的生活中扰动出几不可察的涟漪。只是更多时候他想不了那么多,仅仅顾得上打起精神,以同样十足幼稚和莽撞的姿态投入这小小的战场,更不会想起回望那片曾经波澜不惊的湖水,它在土方不知道的角落被飓风卷得皱了。冲田并不管那些,他对土方的叫骂声一贯采取左耳进右耳出的态度,现在刚放过了红蜻蜓,转而又对土方被垂在身侧的右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的手怎么了?不会是和人打架,终于被人废了吧,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说着,他便上手去捏土方的手,此时浪士的食指在他掌心浅浅地画着圈,冲田温热的手穿过幽灵,两种触觉交叠在那片皮肤上。

土方只觉得恍惚,现实和未来同时向他现身,而自己夹在两块时间之间,逼仄的缝隙之中,背后的幽灵也似要从普通的红衣剑客,在这个缝隙里长成某种更可怖的样子。比如长成另一个冲田总悟吗?这念头一出现他就近乎毛骨悚然,像是被不见底的深渊扼住了四肢百骸。

“才没有!”他用力甩开了两只手,怵然奔向房子,把门紧紧闭上。冲田错愕地看他。这之后他才想起,今天出门前没有开窗,死尸的气味还隐隐敲破他的鼻腔。

——不,怎么可能呢。那浪人怎么可能会是冲田呢。冲田是个太无礼、太急躁的毛头小子,他表达讨厌的方式,永远是非打即骂,要么就是在自己视野里游来荡去,总是很小孩的模样。这样的小孩,又怎么可能会故弄玄虚、油嘴滑舌,假装正式地板着一张脸喊他什么“土方先生”,把土方的时间搅得一团糟却自己丝毫无所谓?更重要的是,像他这样有点天赋,又恰好长在能运用天分的时代,还有着十足的小聪明的人,哪个命运女神会这样残忍,叫这样的人年纪轻轻便心浮气躁地去死呢?想到这他舒出一口气,甚至感到安心,并且有勇气去面对那双来路不明的红眼睛了,便又将门打开,红衣的幽灵果真在那等着他。土方堪称勇敢地笑笑,大概也有几分要壮胆的心理:“进来吧。”


一到了屋内浪士就开始四处打量,先是嫌这里什么也没有简直像片荒草皮,再摇摇晃晃伸手去翻箱倒柜地看土方那点物件,然后信口胡诌起来,对着空气打招呼,迎着土方的目光解释道,诶土方先生原来您完全没发现不对劲吗,这屋里原本的主人大哥还在哦?土方被他讲得心里直发怵,居然伸手去捂那家伙的嘴。浪人也不恼,冲他眨眨眼睛,含混地接着开口:“您别不信嘛,我不也是只有您能看到的吗?如果您真觉得世界上只有您这一个通灵的家伙,也只有我这一个可怜的孤魂野鬼的话,那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他讲话的时候嘴唇贴着土方掌心薄薄一层肉,土方甚至要错以为自己的脉搏是由那人唇舌的翕动引起的。这种感觉太诡异,他慌忙抽开手:“我…你别废话,我问你几个问题。”

两个人——确切说的话,应该是一人一鬼——于是端端正正地相对而坐。坦白说土方还没想好究竟要问什么问题,他罕见地感到语言是太单薄的东西。浪人直直盯着他,某种不加掩饰的嘲弄。有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看人太冒犯了?这样的问题一浮现出来土方就要摇头,不,这种古怪的小子,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肯定都从来没把别人的话当回事过。在经历了十几分钟这样的犹豫不决后,可能是看对面又开始眼神乱飘想动手动脚,他终于开了口:“呃…你,话说,为什么叫我叫得那么正式啊?”一直都想问了,实在是很奇怪的感受,就好像在飞逝而过的流水中刻舟求剑,他甚至会分不清那人叫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时间之外的某个别人。

浪士面上立马挂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诶?好无聊的问题,当然是因为您是我上司啦,”说到这个他又好像饶有兴味似的,把脸凑近土方,“怎么样?还是办公室恋情哦,知道自己未来会和小您好多的下属搞禁断之恋无法自拔的感觉,好刺激呀,有没有想现在就拔刀去切腹?”

听上去,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土方终于明白和这样言语比存在还要颠三倒四不分黑白的小鬼讲话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幽灵永远知道该从哪里钻空子才能把一切变成模棱两可的样子。可他们之间隔了这么长的时差,土方又怎么才能知道自己问什么才不至于被地雷炸得血肉模糊呢?只好尴尬地清清嗓子,摆出一副好说教的模样,别在这成天只会胡言乱语的了,要是以后我真是你上司,切腹的人肯定是你吧,到时候我要亲手把你的脑袋割下来…他忽然缄口不言,上午浪人引颈自戮的画面划破他的脑海,面前真的是掉过脑袋的人。他于是想起武士道,切腹自尽是证道,表明灵魂的永远纯洁;斩首则是最下品,死后人也无法辩解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不祥的死亡征兆是不是总会在这间屋子显现?总之轰然感到如坠冰窟。他抬眼看剑士,后者不以为意:“哦对了,您是不是现在还觉得自己以后会变成武士呀?”

“这个…我,听你口音,说的是江户腔…你是江户人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您不会想去江户吧?”

想去,当然想去,倒不如说根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听到上京还不心生向往。提到“江户”二字他就开始感到自己无所不能,居然自然地在这里开始指点江山,就好像年底道场门客聚会,近藤喝醉了总要高谈阔论试图指导别人的人生,铃木年纪不小该找个女孩成婚了吧,山田君你家里的药房祝生意红火啊,利树你妹妹最近在夫家怎样过得好吗,如此这般,尽是没用的话,每当那个时候土方就开始对着酒杯发呆,左耳进右耳出,深感听这位感性的道场少主大肆抒情还不如让他看着冲田总悟不瞎捣乱。对浪士来说现在土方的言论大概就属于此类,像中了邪一样忽然开始正襟危坐,连说带划地,从小时候哥哥给他讲的战国人物志谈到当今将军召集仁人志士的政令,又说什么武州实在是太狭小太偏僻太不适合他更不属于未来,说到这里还要重重叹气。一句话,他太想要让自己卷入一场滂沱的疾风骤雨,为了得到一切或者放弃一切。

“土方先生,您…”浪士确实有点被他的话搞得目瞪口呆了,虽然只一瞬又稳住了心神,“我明白了,原来您是那种,表面上不动声色,总想让所有事情井井有条,其实心里比谁都叛逆的自大狂呀!”搞什么,好像花边小报最角落的人格测试一样的调调,“不过,江户的确是好地方呀,就是看您有没有福消受啦。”

什么意思?土方追问:“我有没有福消受?你应该最清楚吧,所以,到了江户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就是,嗯…土方先生您来的第一天就得罪了大人物,刚出门就被蒙面的几个黑衣人捉住,一刀剜在心口死掉了。”土方大惊失色说怎么可能,浪人立马摆出若有所思态又改口,哦哦不对记错了,其实是您得了传染病四肢长满脓疮活生生痛死了,也有可能是哪天走在河边脚下打滑落水溺毙了,好吧其实刚才在骗你,事实上是感染了某种天人病毒变成狗了先被人做了绝育手术又被黑心狗肉店当了食物,土方先生做成汤也很难喝来着…土方听得忍无可忍,在事态发展到让浪人能原地出版什么《土方十四郎的一千万种死法》之前赶紧打住了他的话:“唉,从你嘴里怎么一点正经话都听不到呢?”他无疑是适应力很强的那种人,事到如今竟面对年轻人的胡言乱语也不动怒了。 浪士撇撇嘴,好像在回味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的意思是,我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呢,您怎么这么确定自己会去江户,难道说脑子不清醒到以为偶然事件这种东西不存在吗?” “毕竟是我想做的事,反正只要下定决心就不可能有人拦得住。你不也是个武士吗?这点士道也不懂?”这种时刻倒是显得雄心勃勃,虽然在浪人眼里更该被称为一脸傻样:“什么啊,不就是说得好听一点的控制狂吗?还是说你更喜欢被叫独裁者?直接一点喊蠢货怎么样?”

“你这小子懂什么,我…”说到这里被对面打断,他直直地盯着土方,红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字一顿开口:“我说呀,土方先生,您不就是想让全世界都顺您心意吗?那如果我现在就要告诉您,您所谓的武士道在未来没有一点用处,您未来不会变成更勇敢的传奇人物,您会练一笔好字、写一手毕恭毕敬的好文章、在酒桌上和您看着不爽的家伙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可是就连这样的生活也不长久,然后很快您和同伴一手缔造的组织就分崩离析,你还不死心跑去造反,造反也造不出名堂,只徒劳地把自己搞成个一事无成的通缉犯,这样的话你会怎么想?真的不会后悔吗?一点都不后悔吗?依然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土方被他这一番长篇大论给弄糊涂了,不知道那人讲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又一个玩笑:“我…就算是这样…”

“你说啊?还是说你,就算是现在,我,我把未来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你还是不相信吗?如果那样的话,土方、土方十四郎,你这个人也太…你…您爱信不信好了。”他像是泄了气,被自己语无伦次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装得漠不关心,退回到无理浪人的壳子里,搓捻着自己脸侧的发丝。

粥一样的沉默在这间房子里撒了一地。

青年不再去看土方,也不知道自己再该说些什么。于是土方艰涩开口,试图把刚才的未竟之言说完:“就算你这么说,就算这是真的…我现在也会去——”

回答问题总是件难事,一方面要下定决心给出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另一方面某些关乎人生的东西常常就不是那么轻易开得了口。或者还有第三种情况,问问题的人有时或许并不想要答案。就像现在,话音未落,浪士的脸忽然离他很近,近到他感觉自己要跌落到那片红色的湖水。下一秒,不断开闭的嘴唇上贴了一片软软的触感。这次浪人吻得很急切,他甚至尝到一点血腥味,在比情欲更像死欲的掠夺里土方只意识到自己被某些死人的怨怼咬伤了,而一时间忽略掉其他的触感。直到对面放弃继续与他纠缠唇舌,土方才迟钝地摸到脸上湿润而凉的液体:“你哭了?”

“…去死。”他站起来走到土方背后,使劲环住他的脖颈。

一开始土方还真以为他在履行那索命的戏言。但他只是把自己的重量尽数压到土方身上再用冷冷的身体叫他寒毛倒竖,头发扫过脸边,连着那根丝带,若有若无的痒意。手上动作倒是轻柔,抚过他的眼皮鼻梁颌角一直到下巴和锁骨,又蛇一样接着往下探。今年热得早,五月份的光景土方就换上夏至日才穿的薄浴衣,领口松松垮垮几乎开到腰际,现在倒是方便了背后幽灵缠身,随意拨开布料,带着凉意的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胸口打转,摸得他浑身鸡皮疙瘩一阵一阵起。而后浪人竟把头垂下,深深埋在土方颈窝,轻轻啃噬着他的锁骨。作乱的手是不停的,待土方不备的时候直接掐上乳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的身体反应不过来,他居然忍不住叫出声:“等等…你,你要搞什么?”

“您看不出来吗?”浪人没抬头,唇肉磋磨着土方的皮肤,扫过皮肤上细细的毛,有点像飞蚊,夏天缠在人身侧扑扑棱棱的东西,“我想和您做,您不是问我未来都发生什么吗,这就是到时候会发生的事情。话说,真的好久没和您再见面了。”最后一句话甚至有些卖乖的意思,尤其他讲到最后还要把脸转向土方,一双圆溜溜红澄澄的眼睛就很可怜似地望过来:“土方先生,我们真的好久没见面了哦?”

土方本来被房子里的热气和幽灵顾左右而言他的语气弄得大脑浑沌,听到这里立马悚然清醒了:“什么?这,怎么可能…你把手放开!”一面说着,一面还扣住那人的手腕,希望能让他不至于伸向更不得了的部位。这太可怕也太诡谲了,和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还是个死人,死在战争里被砍了头——就要上床做那样的事情,而且对方还是个满嘴胡话,看不出善恶好坏的家伙,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可能发生的事情吧?

浪人的手却依然在他的胸膛打着转,童年时梦里某处悠悠荡荡的小船,孩子睡前闹着让母亲伸出手,在自己幼嫩的掌心画圈。只不过这样的经历土方从未有过,他早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拿着刀穿梭于风言风语中。剑客的手上好像残存从河中出来时残存的水汽,触摸皮肤时冰得灼人。他还是那副样子,让自己把土方的视野死死挡住,发丝戳得对面直想打喷嚏:“什么啊?您对世界的判断真的好奇怪,宁愿相信自己能从这种穷乡僻壤出人头地,也不肯承认会和一个跟您亲过两次嘴现在还抱着您没被您推开的人做爱吗?那要什么样才可以?刚见面什么也不说就把您衣服脱了然后打野战才好吗?”讲话的语气酸溜溜的,吐出来的句子却让人火大。还没等土方发作,浪人又接着说下去,一只手仍碾着土方的乳粒,右手抬起来捋他的头发,好像要把黑色和栗色彻彻底底混在一起,土方先生,土方先生,叫魂一样喊他名字,您是有所不知,在我的时间线里,这样该做不该做的事情我们早就全都做过好多遍了,好多好多遍哦,做得都有点没意思、有点腻烦了,不过嘛…土方赶紧打断他,不要再讲下去了,如果,就算是真的好了,如果真的和你说的一样,那,不是也该厌倦了吗?现在拿我寻开心是什么意思?

浪人颇恶劣地咧开嘴,标准的露齿笑要露在外面八颗牙齿,细白色的钝钝的牙,一点点盈润的光泽晃着他的眼:“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不过嘛,有的时候也会像怀念杂粮饭和芋头一样怀念些什么东西吧?大概是这样的感觉,意思是不管多少次看到您不爽的表情都觉得特别可笑,可惜死了以后就没再见过了,现在想追忆过去,不可以吗?”他把“死”字咬得很轻,像极了从枝头拈下一朵花,于是显得更绵长、更纠结,让人恍惚,并且感到不合时宜而软弱的怜惜。

于是土方也就不合时宜地垂首沉思,死,生,鬼,心,未来,简洁的词语总是承载太多重量,比如如上种种,又比如爱,或者恨,仇怨,冲田倒是常常和他说这些话,太年幼的心灵往往没什么模糊不清的余地,大概处于秩序敏感期,总要给所有东西下一个非黑即白的定义,殊不知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是那么好盖棺定论的。就像未来是什么?幽灵把它随意捏造出自己想要的模样,而在他脑子里那些话语好像也生根发芽,就在那双没有体温的手开始黏着地伸向他下腹部的同时,他对未来光明璀璨金碧辉煌的想象里全部被赫然插入了一只讨人嫌的红蜻蜓,拍拍打打,扇着翅膀飞到无名之处,把身侧某个同样促狭的小孩的脸搅得不清不楚,单单这一点令土方依然是不安。不过,说到底,他也是个不清不楚的人,活在死了人的房子里,和好像活着一样的魂魄说话,把亡者和生者完完全全弄混,颠三倒四地过日子。他叹了口气,夺过浪士细细的腕,钳制的力量之大让人毫不怀疑,要是他想,他甚至能把对方从三途川的另一边拉回人间,再亲自动手重新砍他脑袋一遍,或者环住他薄薄的、孩子一样的背,把他轻轻拥人一个怀抱。那将会是一个真正温热的怀抱,也说不定。迎着浪人的目光,他颇煽情地咽了一口口水:“我…先和你说好,第一,这不代表什么,这什么也不是…第二,如果,你说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话是假的,我就把你送回地狱去。”

“啊…意思是,您同意了?”

土方没有再说话,转过头去,主动把吻贴在了神色怔怔的浪人唇上。


近乎是着急地,跌跌撞撞一起来到硬床板上,浪士动作里带着来不及似的急切,赶忙把脸凑近他去亲吻,盲目到找不见五官,只湿淋淋把口涎蹭到对面脸上。手的动作倒是精准,在土方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他就已经灵巧地挑开多余的衣料,握上了土方的性器,上下轻轻撸动着。太诡异的感受,下身的欲望被尽数交付与虚无缥缈的幽灵,那人甚至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时刻散发死的气息,也不知道再一次触摸鲜活躯体会不会有被灼烧的错觉。他手上拨弄得很有技巧,带着明显的情色意味,从柱身到顶端,不受己控溢出的液体黏黏腻腻地被像面霜一样抹匀,似要把手淫变成一场难耐的刑罚。土方的性器很快就有了抬头的趋势,一向不把生理欲望当回事的报应或许是在初次的性爱里变成秒男,简单些来说就是啊呀您还是处男吧?好可怜。浪士感受到手中器官的涨大后朝土方耳垂絮絮吹气,轻声这样调笑。土方面红耳赤,却忍不住随着那人动作迎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不是不会好好讲话啊?”

浪人又去舔咬土方的身体。他到了床上以后就一直显露出一副类似于醉酒的状态,时而迷糊时而清醒,或许只是试图在梦呓的缝隙里填平他们之间的光阴,因为他开始不住地喃喃,土方先生,我,您,你,土方,土方先生,副长…套弄的动作也下意识加快,土方只觉得快感卷着云雾涌向他,把他笼在白茫茫灰蒙蒙的什么东西之内,就连最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也变得软弱和渺小。他竭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好让呻吟声消失,但泄在浪士手里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发出些气声:“呃……”

好陌生的感受,大概可以命名为快感,听上去很可怕,非常可怕,引诱人沉溺床笫之间从此意志力全无,闲散汉子做完工回来最爱听的那种,带有情色意味的志怪小说,面若桃花又如魅影的女鬼,还有生活被搞得一团糟的男主人公。其实他也根本没能有逻辑地想这么多,最后,呈现到嘴边的只有一声还带着情欲的叹息,听上去比起抱怨,甚至更像欲求不满。

红衣的青年有点轻蔑地笑了,土方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胡乱在指尖沾点前端的浊白权当润滑后,他的手游离到土方的后穴,再试着往里探,动作甚至称得上和缓,却还是让土方被激得微微弓起了腰。那只手太凉了,那是一双死人的手。浪士不急,顺着他在甬道最浅的地方四处戳刺着,等到穴口变得温软起来就慢条斯理插入第二根手指,肠肉重重叠叠挤压着又被展平,一张一翕之间有一点像是海浪。可惜土方从来就不是可以慢悠悠坐在明媚如黄金绸缎的沙滩上眺望远处海天一色的家伙,可能快感对他来说的确比疼痛更难捱,或者他的身体其实像渴望动乱一样渴望着掺杂了毁灭的某种激情,总之,不应期好像短得夸张,因为在浪士找到他的敏感点开始戳弄的时候,土方又从齿间泄出不情不愿的一些拟声词,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不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抓住对面的小臂,想让他退出来,压着嗓子挤出句话:“不要再…你,你要做就…那个…就好好做啊?”

“可以理解成您在求我吗?”他微微偏头去看土方,后者眼前已经有点模糊了,所以看不清浪人的脸,只有大的色块在窸窸窣窣地动,远处是墙面的褐色,身下是灰蓝色的、粗砺的床铺,浪士的栗色头发晃晃悠悠,剩下的部分则是,红色、红色、红色、还有红色。红色的丝带依然那样晃着,像是被剑砍破的桃花,红色的上衣有一点皱了,兴许他意志溃败的时候不自觉抓了几下,露出的肌肤同样也是红色的…不,不是红色的,只是可能眼泪是最好的镜子能照出世界一切真实模样,透过流出点生理泪水的眼睛,他看到浪士的脖子,断口处不太整齐,向下啪嗒啪嗒淌着血,流不完一样,滴到胸口和瘦弱的小腹再把四肢也染得通红,更多的则积在床板上,汇成湖,还浮着几个小小的气泡。他被太多太多的红色击得头昏,左手试探着去碰那摊血,好像还有一点残存的热气,最后一点点人间的东西。可摸到的刹那世界猛然变得清明,那只是方才的手淫里他射出的精液。而浪人的皮肤也变回了瓷制的惨白色,只有眼睛,只有眼睛还是红色的,红色的眼睛,就在他和那双眼睛对撞的瞬间,浪士拿住他一只手把人摁在床上,性器随即也不留情分地塞了进来。

许多种感受在土方脑海里炸开。很疼,很冷,整个小腹一阵翻江倒海,没有什么市井风月轶事里的欲仙欲死,只是被生生破开本不适于交媾的器官之后,身体撕裂一样的不适。浪士大概也很不习惯,进入的时候整个人都发抖。如果只是被太紧绷的肉道夹得难以行动头皮发麻倒是还好,可他一面艰涩地抽送,一面居然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被吓得瑟缩了,发出微不可察的一点呜咽声:“呜…好热、好热,土方先生,您,呃…太烫了,怎么办…”土方自然是回答不了什么的,他甚至没能理解身上的鬼魂在说什么,光是控制自己不因为疼痛而太过于失态就耗光了他几乎全部的力气,只能把眼微微眯起,眉毛下意识也拧作一团,整条胳膊从手背到小臂都发颤,暴起青筋,却还想往脸上挡。

或许浪士该保有一点点良心,至少懂得适时地为土方其人脸皮之薄而感到庆幸与感激,因为他明显也被身下的感受席卷得不知所措了,只能抿着嘴去送腰,脸上甚至沾了一丝情欲的殷红色,比起鬼更像是受轻薄了的少年,总而言之是怎么都不可能愿意显露在人前的神情。马尾在刚才的动作里被扯偏了,散下来的几缕发丝依偎着土方的肌肤。那人仍然是副近乎昏倒的模样,身子抖如筛糠,指缝里漏出的一只眼睛下意识上翻,大约是痛的,还有就是彻骨的凄冷,像是受刑而不是温存:交合没有让浪士的身体被温暖几分,而只是把土方拖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拖到三途川最深处,好像口鼻都溢出鲜血,再被刺骨的河水舔舐,舔舐,抹掉那些鼓动着的不安的脉搏,像抹掉一片潮汐。于是他轻轻把土方那条胳膊从脸上拨走,后者是没什么力气反抗的,只能任由浪人挑逗一样捏捏他的双颊。

与此同时土方感受到性器开始慢慢在自己体内运动,起初带着很不适应的艰涩,肠肉是风里的蛛网一样粘稠而紧绷,但浪士顶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他居然下意识惊叫出声,声音被含混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里,甬道也被激得打开几分。好陌生、好奇异的感受,说是快感显得太软弱,但也绝对不是痛苦,他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难以被命名的东西里趔趄了一下,而身上人不出所料发出挺满意的轻笑,虽然还带着些颤抖的余韵:“您看上去很高兴嘛,也稍微记挂着我一点吧?”说完,那人动作猛然加快,每一下都顶弄得又深又准,集中地向土方的敏感点进犯,一边挺腰,一边还能分出一只手来使了劲地压住他的小腹,好像要把掌心压在他温软的内脏之间——的确有那样的传言不是吗,世界上某个极寒的地方,行路人冷到即将失温冻毙的时候,会杀死马匹,躲到它们的腹腔里取暖——还要一刻不停地问他,问他能不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妙的弧度意味着什么,能不能感觉到自己还有一部分在他的体内,是不是快要到了、快要高潮了,用不用他帮忙添一把柴,大发慈悲帮他摸出来呀?他越讲越兴奋,土方能感受到阳物在自己体内涨大,寒意也似乎没那么刺骨了。说到最后,浪士也被这样庞大到可怖的欲求哽住了喉管刺个对穿,干脆趴在土方身体上,把头埋在那人肩头,紧紧抱着他,一言不发地,抖着身子泄在了他的体内。

土方只是迷茫地摇头,太突然的强烈刺激把他的脑子冲击得一点理智也不剩了,只有本能还在勉强驱动那些动作。他这时感到恍惚,并且寒冷,下意识想要找个什么热源来驱散凉意,理性却还没恢复到能分辨出人和鬼之间的界限的程度,于是只是偏头,用嘴唇去撷取某片柔软。浪士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里,扣住他的后脑,顺势加深了那个吻。 有一点喘不上气,而且,好冷、好湿,像是溺水一样。过了一会土方真的感觉有湿湿的液体在他脸上流淌,鼻子也被封住,并且尝到些血腥味。他流了鼻血,红彤彤的东西从鼻腔到嘴唇漫成了湖水,流到两片唇之间,使他们接吻的动作看上去像是被血液黏合起来的。浪士细细地吮那些混杂着腥膻气的唾液,过一会又把舌头退出来,分开时扯出暧昧的银丝,慢慢从土方的人中舔舐到鼻底,一点一点把那些血液卷起来送到口中。他的动作很和缓甚至是轻柔,使土方想起河岸边舔水喝的猫。不过被仔仔细细吞噬掉身体的一部分无疑太吓人了,更何况对方不是人类而是彻头彻尾的鬼魂,吞噬着鲜血的时候似乎全身都在发亮,类似生命力重新回到体内,容光焕发或者回光返照。

这样的时刻,他在攫取自己的性命。此类念头甫一出现他就感到心里发毛,连忙急匆匆往后退想要摆脱祭品一样的地位,却忘记了浪人的性器还在自己体内,躲藏的动作意外让那物什碾过他的前列腺,于是,在那个瞬间,积蓄得过头了的快感终于找到出口,土方忽然到达了高潮,精液从挺立的性器顶端慢慢溢出,看上去有点可怜,连呼吸和喘息声都没法控制,不住发出介于痛苦和享受之间的声音,哪一边都听上去比平时更黏腻、更软弱。

浪士应该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点愣住了,旋即把性器抽出来,挺好笑地看着土方,拍拍他已经被津液和泪水浸得发亮的脸颊:“哇…您看上去真的很兴奋啊,只用后面就到了诶?稍微克制一点,小心别第一次就被玩坏了吧,不然,我以后的幸福…嗯,好像是以前的幸福…也不太对…总之,我们两个之间的幸福,就要被某个早泄的家伙给毁掉了呀。”土方没余力搭理他,他可能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法处理了,射完精以后只是两眼空空地盯着天花板某处,喉咙深处聚集一些无意义的粗喘,晃了足足五分钟的神才让自己的意识回笼:“混蛋…”对面人立刻完全没有心领神会,把早就一团糟的长发解下来,梳理发丝时衔住那条红丝带,含糊地对他说,反正都这样了,我们再做一次吧?

“怎么可能啊?我…刚才那次是迫不得已,谁要和你做啊,谁说过自己愿意干这种事情?”要不是没了力气,土方丝毫不怀疑自己能直接蹦起来指着对面鼻子一顿臭骂,事实上他也想这么做,但抬起手臂的动作现在看来太费劲了,只能做到一半又软绵绵落下,看上去更像是想摸摸幽灵的脑袋,仅此而已。

浪士听完他的话,非常、非常轻佻地笑了,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乐子:“真的假的呀?又不是没和您讲过,甚至又不是没和您做过,您现在还要这么顽固是什么意思?那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好好再给您说说吧,”他把脸凑得近近的,按住土方的腕,甚至嘴唇边那一点点血迹还清晰可辨,土方的血,“您呀,第一次做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一副好刚烈好正直的样子,结果刚插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去了两次,超可怜哦,真可惜没拍下照片来,您事后一脸不爽的表情特别搞笑特别恶心,搞得我真以为您要切腹和自己初夜的贞洁殉情呢,白高兴一场。而且呀,而且,后来您还变本加厉,比单纯地和人家做成那样都不去死还要无耻了,在床上的时候让您说什么您就说什么,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太快了太深了真的不行了,好舒服要到了拜托拜托让我射吧…有的时候我都听不下去哦?土方先生,您在这里故作姿态假装不近人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这…这,怎么可能,明显是你胡诌的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但土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几不可闻,脑袋也因为懊丧和恍惚垂了下来,单单眼睛还强撑着看那人。

“那您倒是说呀,您既然不相信这些东西,怎么还由着人做呢?不准说是我逼的,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您不也伸了舌头吗?”

他绝望地闭了眼,沉默很长时间,大叹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开口:“我…不算是相信命运,也对这种破事没有兴趣,这是真的…只是,我,当时,我看到你的眼睛,离我那么近,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很寂寞,而且,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土方说话的时候字斟句酌的,不过也没组织出什么语言来,仅仅把话断得磕磕绊绊,让人听不明白。

“因为像您认识的人,所以您就同意了。您是喜欢人家,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怀春期少男吗?不过就算是怀春期也不会这样吧,难道其实是发情期…”

“不是,不是那种关系,你能不能别嘴这么快?”土方慌慌打断他,浪士显得有点酸溜溜的,“他和你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混蛋,我每天恨不得掐死他的那种混蛋,但是,就是…你能懂吧,小孩嘛,可能就是这样没错?并且他也不算坏,只是…呃,算了,可能也算是坏吧?总之,总之…”

他把眉毛拧在一块,搜肠刮肚要想句合适的话撇清自己和小冲田的关系,也撇清自己和刚才的性的关系,但还没成功,浪士又不耐烦接着说开了:“好啦好啦,还是听我说吧。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而且那种超级肉麻的话您也会说,喜欢你,爱你,要永远在一起,听得都稍微有点反胃了呢,还有,愿意为你去死…哇,您听到了吗,‘愿意为你去死’哦?您会在床上这样和我说哦?”浪士好像说着说着又被卷进某些土方看不到的,时间的洪流,陷入了很奇怪的状态,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时间,不知道自己面前是哪一个土方十四郎,只是脸贴近脸,竭尽全力地贴近,希望自己能钻进对方大脑里,翻箱倒柜一大通,找出某个在角落放久了扁扁的,皱皱巴巴的,黑头发的家伙,把他扯出来,然后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一样笑笑:原来您在这里啊?但他做不到,他只能不眨眼地盯着土方的瞳孔看,一直看到神经的最末端、岁月的最下游。这样看着对面,他极轻极缓地翕动自己的双唇,脸上的血色因为极度激动好像是愈发鲜妍了,梦呓似开口接着讲:“然后呀,您还要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总悟——”


——他忽然哽住了。意识到有什么本来不该说的话从嘴里淌出来,这样的感觉太吓人了。脸上刚刚泛起一点的血色霎时间消散殆尽,身子也往后撤,靠到墙面上,手尴尬地悬停在土方腕上,散发出要把人冻伤一样的冷,不知道怎么样才好,是抓住还是抽开,总而言之,非常惧怕、非常惶惑,不安地张着那双透明的红眼睛,像是要哭出来了,只知道盯着土方,可眼神同样也是空空的,很懊丧的样子。

土方还是保持原样,头深深低着,半晌才想起来该怎么开口,嗓子干得不像话:“…所以,你是总悟?”

其实早就该知道了吧,恼人的说话方式、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挖苦欲、那种无论善恶的混沌,而且,最敷衍最浅显地说,除了冲田总悟以外,真的会有人长成这样吗,同时有一双灼人的红眸和满头柔软蓬松的细毛?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矛盾心理被吹走以后居然感到有点如释重负,甚至是拨云见日、恍然大悟了:或许就是某种天意注定的孽缘吧,土方十四郎,从十几岁被近藤捡回试卫馆,看到年幼的小前辈那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表情的时候,说不定,人生就已经开始和那个无礼的玩意缠绕了。毕竟,侵淫在夜以继日的恶作剧和吵嘴打架里太久的话,人和人之间的边界会消弭,以至于最后的时候,练剑时余光会去找冲田的小小身影,躺在床上幻想未来,近藤兄当然是大将而自己可以做副长辅佐他,接下来很自然就开始考虑起冲田总悟的位子在哪里。爱耍小聪明的家伙,足够幸运能在合适的时代拥有恰如其分的天赋,加上太鲜明的性格和绝对不算有碍观瞻的皮囊,听上去是标准的天才剑客模板,生前身后都要在无数传奇故事里过风雅而恣睢的生活。这种时刻有一点超过,只是他也被野心勃勃的盛大幻想撑得要整个爆炸开一样,顾不上思考,如果把一个人的人生规划成这样该意味着什么,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将非亲非故的家伙的生活,以近似于包办的姿态,全部扛在自己肩膀上啊?

浪士——或者说,冲田总悟——还是没说话,应该是被刚才自己的失言吓了一跳,现在还没意识回笼,僵僵杵在墙角。身体比大脑先行动,土方居然走上前去,把冲田拥入了怀中,后者默然不应,脑袋埋在他颈侧,微微战栗着。

他近乎凭着一种盲目的勇气张开口:“那个,你,总悟…你还要做吗?”


从尚不记事的年纪到成人以后,夏天总是模糊不清,热到快要融化,忍不住暴露出性格里游离不安的一面,不想练剑不想去道场也不想待在家里睡大觉甚至不想招惹土方那个混蛋,只顾自己闷头往前走,走到撞在什么东西上碰得眼冒金星才好。在武州的时候,冲田经常荡秋千。风轻轻的云淡淡的,抓着绳子向后撤再伸腿,身体随着秋千飘飘荡荡,有一种飞行的错觉,乘着向心力飞啊飞一口气飘到云上雨上月亮上,太阳上太热,便先不去了。怀着这样的天真幻想,他一遍一遍飞翔,落地,尽可能地绷直腿往后退到退不可退,释放的时候又短暂变成飞虫。就这样一直晃到晚上,等到如水的月光融化在河里,等到世界终于从笼屉变成了打开盖的笼屉的时候,近藤的呼喊、土方不耐烦的抱怨、还有姐姐着急的絮语,把他带回脚踏实地的世界,不过也只是起到诸如在床单一角压上石头的作用而已,因为明天冲田还是会这样出逃一次。

这样轻盈摇弋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其实没有离开过那个秋千,隔着一层皮革垫子感受着只有脚尖点地的生活,玩乐的轻盈的生活。杀人时尸体摇晃几下,据说有意志坚定者死后可以保持生前的姿态矗立在战场,他没见过,收回思绪,抽刀回剑带出来血珠一串也高高飞扬,在阳光下辉煌地亮着。死也是一样,不过死是从秋千掉下来,视角蓦地往上,带着点错愕和可惜,虽然终究就是那么一回事。死的时候他在刑场上,和土方,还有真选组解散后依然固执追随他们的家伙,甚至还有桂小太郎麾下的攘夷派,那天他们要从刽子手刀底下把近藤救出来。实在是一场恶战,哪怕未成年时就作为冲锋队长崭露头角的冲田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的确确是从五年前遭遇虚以来最惨烈的一次作战。对面把守着很多人,意识到不对的行刑人一声令下,一群什么组长队长同心小吏的全都乌乌泱泱拥上来——怎么自己做警察的时候没这种待遇呢,江户这个地方的公务员,不应该是天天被骂税金小偷,人见狗嫌、爹不疼娘不爱的吗?他那时居然还有玩笑的心情,碎碎地抱怨着。

土方绷紧了脸说喂总悟你倒是给我认真点,不是昨天晚上还睡不着觉,在那担心失败吗?究竟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啊,上场前软弱成什么样我不管,但只要一拔出剑,那你就是个凭气势去打仗的武士,武士你懂吗?其实他也很紧张,语气显而易见比平时刻板太多,最关键的是一面说着,一面居然忘记了自己就是个身在战场的人,扭头去看冲田的时候,甚至没发现自己身后有个人把刀鞘往外一丢,明显想和他同归于尽。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先动了起来,把土方十四郎已经撞到一边撞得他重心不稳往左边倒,撞完之后才想起来是不是该出声提醒那人一句什么:“土方先生,背后——”

可就连这样,滞后的、由于近乎是没有用而显得有点不着调和滑稽的语言,他也没能说完。抽刀的动作是一气呵成的,这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这点他当然知道,更何况自己也是他们要杀的人,是敌非友的关系,怎么会不清楚呢?于是那名小吏挥剑直直砍向他的颈部,动脉血几乎是瞬间从那跳动的血管喷出来,近乎奢侈地尽数洒到地上居然有挥毫泼墨一般的气势。冲田的眼神那时还盯着小吏,见他表情半是震惊半是错愕。是没怎么杀过人的人吧,剑拿在手上抖得像筛糠,估计是没料想到曾被称为幕府的天剑的传奇,现在居然死在自己手上?简直像是个玩笑一样嘛,对吧?

不过冲田总悟确确实实是那样倒下了。合上眼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的是土方十四郎失措的呼喊。


冲田在他的肩头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把泣涕全都用力抹在了土方的肩膀头上。后者没说什么,分出一只手,拍拍对面太过于薄的背。

忍着发烫的脸颊草草撸动两下冲田的性器,刚被充分开拓过的肠肉现在还是敏感而松软。冲田定定地在床上躺着,头发散开撒在床板上,用眼神钉着土方,面色还是有点苍白,比起引诱更像是还沉没在空白里。土方叹了一口气,把脸别到一边,把羞耻感尽数咽在喉口,居然就这样坐了下去。骑乘的体位让快感爆发得更明显,更何况土方其实是个初经人事的家伙,对一切都还不甚了解。吞吃到一半他就开始腿根打颤,有点找不到正确的方位,摆腰调整的时候,性器居然擦到了敏感点。腰猛然塌下来,齿间溢出几分呻吟的气喘,腿抖得更厉害,用于支持的双手用力到指节有点泛白。冲田在他身下依然是一副神色怔怔的样子,好像身下的一切都和自己毫无关系,只是下意识顶顶腰,不出所料又把土方操弄得双眼忍不住上翻。他好像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决心一样推进着这场性事,甚至都不再压抑自己的喘息,虽然还是避开对方的视线:“呃…哈啊…总悟…”

冲田的神色恢复了一点点清明,把上半身撑起来紧紧抱住了土方。这样的动作让下半身连接得更加紧密,本就红肿敏感的甬道毫无防备被一整根性器贯穿,黏腻而熨帖地吸附着冲田,让他下意识惊呼出声,手环住土方的脖子、肩膀,把自己整个人小小地缩在他怀里。土方那边也不好受,浑身颤抖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地,只能半阖着那双有点朦胧的眼睛,用双唇去轻轻触碰冲田的发顶。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高潮的,射完以后冲田把土方又压在床上,赐予了他今天的第四次极乐。他紧紧贴在那人身上乱发纷飞,长长的栗色的头发像河水一样淌满土方全身又轻轻柔柔地弯绕,而土方的马尾也早就凌乱了,漆黑的细丝混杂在肉体之间,他几乎有一种二人发尾相连的感觉——这算是一种结发吗?他们相连得太深重太满溢,到后来土方几乎要觉得肉体的边界也消失不见,胸腔和胸腔融化在一起,而他的一颗心脏泵出两个躯体的血液。冲田小口小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土方先生,土方先生,江户是这样的啊,以后,真选组就不存在了吧,您,今天去见桂那边的人了吗,我们,明天会救出近藤哥的,对吧?”他被记忆里的很多个时间、很多个时间里的土方十四郎完全弄得糊涂了,说到最后只能变成无意义的喃喃,又汇成一句话:“土方先生,您会想我吗,您会不想我吗,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我希望您别不知好歹,您要知道我一直一直都,非常讨厌您,非常想让您死掉哦。”不过土方并没有回话,他在冲田身下终于阖上眼睛,带着满脸的各种液体陷入了一场沉眠。

第一次没有做梦的睡眠,眼前只有一片黑色,后来土方十四郎意识到那只是眯起一只眼时闭着的眼睛会看到的光景。虚空,让人反而安心了的虚空,没有红衣服的鬼魂、没有冲田、没有那把刀、没有河水的虚空。他沿着漆黑的色块慢慢走,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浮现出一团红色的小小光点。然后光点转过身,走近他,那还是冲田,他第一次在梦里看清了他的脸,双颊的婴儿肥褪去之后显得有点瘦削,唇角似笑非笑勾起,鼻梁的角度也更加明显和锋利。果然是一张足够承载足够多的轶事与传奇的脸。顶着这张脸的冲田冲着他笑,没有讲话,过一会伸出手,轻轻在他眉心点了一点。


土方惊醒了。那时已经下午五六点,太阳还没下山,但闷热的空气在逐渐稀薄起来。冲田躺在他眼前支着胳膊:“土方先生,您醒了呀。我想去看武州的红枫叶了,陪我去看吧?”

“有没有搞错,现在才五月份,枫叶怎么会变红啊…”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他却已经束起头发,整理好衣服,踏上木屐,还回头伸一只手给冲田:“好吧,走吧。”

不过五月份的武州确实不会有冲田期待的那种枫叶,漫山遍野铺着一地血色。他们只从那条青翠而悦目的小路上,一路踢着石子拌着嘴走过河流、树木和野花,走到冲田常常为了逃晨练跑去的那座山头,没想到其实它这么矮,简直像谁随便堆的个土堆,可能是因为自己长高了。太阳开始往下坠了,云层泛起红橙黄色的光晕,又在顷刻之间像烧起来的大火,灼满整片的天空。冲田望着这样滔天的野火,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站起身时差点被自己绊倒:“土方先生,我该走了。”

逢魔之时,白天和夜晚的交界,生和死的交界。未来的冲田在梦境这个最朦胧的地方和土方相遇,又要在人间最稀薄的时刻感受到离去的应召,想来也是合情合理、命中注定。他匆匆扯下自己那条红色的丝带又弄散土方的马尾,用那条太刺目的发绳给对面人绑头发的时候竟然做出了要把他头拧下来一样的架势,一面绑着一面问:“话说,土方先生,我可以把您的这段记忆一并带走哦,您愿意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如果我记得这段记忆的话,我可不可以在未来规避掉你的死?”

冲田听到这个回答,先愣了一下,随即前仰后合地大笑,差点把好不容易聚拢的手上一股头发又松开:“还真是您的做派,没想到您真的这么自大,还妄想要改变人家的命运呀?不行不行,看来还是让您忘掉好,否则,这次尝到了甜头,您死的时候说不定还要和地藏叫板呢,”他开始用丝带一圈一圈绕在土方的发根处,余下的一小段打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不过嘛土方先生,我还是希望您要去江户的,毕竟您到时候要受那么多苦,被人打进ICU好几次,路上的浪士走到您身边都想把刀插到您肚子里让您肠子流一地,然后受好多好多刑罚半死不活又半活不死…”

“有病啊?你想让我死就直说呗…真是不知道你这种小孩究竟是怎么长的,天天把恨啊死啊这种词挂嘴边,以为自己很酷?”

冲田没理他,接着声明:“不过嘛,您不会立刻忘掉的,如果一眨眼就记忆一点也不剩的话,回家看到床上那副样子,不得以为是有情侣闯到你家来了一发?那样就有点太恶心了吧。”

“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怎么…”他不说话了,身后的力度轻轻消失在风里,转过头去,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只有那条红丝带,最后还是打了个太失败的结,被某处偶然飞掠的红蜻蜓扇动翅膀搅出的气流解开了,掉在他肩上。

这时小冲田气势汹汹地蹭蹭从小路跑来,怒视着土方:“喂!你现在真是大胆啊,敢翘一整天的训练?等我回去,一定要让近藤哥把你这个家伙赶走!”而他叹了口气,用握住丝带的那只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脑袋。



附·后日谈

后来土方还是上京了。他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很少,一把小刀、一些碎钱、几件衣服、一卷铺盖,剩下的和那间最终也没散尽尸臭的房子一起被抛在背后,甚至剪断了长发,却独独没遗落那根红丝带。但后来在一路上的辗转和徒步里它被遗忘了,具体是哪一天土方没有注意,他或许忘了,那段时间他必须学会忘记很多事。

再后来浪士组成立又改名真选组,他们换上制服又脱下制服,领几张警察证又见证它变成废纸,直到白诅开始蔓延,江户城变成一具破败的、残缺的尸体,他忽然发现,冲田居然开始蓄发,头发一直留到了肩头,摆起来会像一面旗一样飞扬。他想说小孩这样太风流俗气,又想骂他装酷之前不动脑子想想长头发打理起来多麻烦,最后却只是选择牵起冲田的手,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满江户城地跑,找到一家还在开业的饰品店,给他买了一根太刺目的红丝带,扎起来会从灰尘和泥土里高而轻地飞起的红丝带。



晚霞中的红蜻蜓唷,你在哪里哟?停歇在那竹竿尖上,是那红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