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祭游Kazamatsuri

【银魂/冲土】要是世上所有事都和花吐症的名字一样简明扼要就好了

*武州小故事,我们修复了空知英秋没有写真选组上京篇的bug

*内含致死量造谣,请注意放在小孩子接触不到的地方以防误食

*或许单人向﹥CB﹥CP的小同人,不过果然还是冲土(冲土)

*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不过这篇本来是葱蛋来着,祝真选组帝国最严厉的皇帝冲田总悟生日快乐!


离开武州的第二个晚上,热空气蒸得冲田总悟怎么也睡不着觉。

该说是小孩太倒霉,还是一听到风吹草动便心急如焚催促近藤收拾行囊趁早上京的土方十四郎实在居心叵测,这场漫漫无边的跋涉终是被定在了六月末,今年偏又是个反常的高温年,阳光晒得蝉叫都懒懒的,走路像受炮烙之刑,停下不动则如同把自己投到锅中煮至脆爽弹牙。青年人们在梦呓中絮絮地抱怨蚊虫喧嚷,而对于冲田,这里还有更多东西需要忍受。

青春期,在观念传统的长辈嘴里又叫作叛逆期,十来岁的少年在这个时段迫不及待吐掉牙床上最后一粒乳牙,快速褪去脸颊多余的软肉,用对未来人生近乎无穷无尽的期许与迷茫把自己填充到长高。人一旦跨过青春期的门槛,所有事情好像就要一下子发生扣人心弦的翻天覆地跌宕起伏的诸多大变化。然这样的定义对冲田来说太灿烂与美好,大多数这样的夜晚,他只能一面拍打着枕边闹个不停的飞虫,一面对来自膝盖的隐痛束手无策,还间要防范变声期导致的喉咙瘙痒,那将会让他在最得意洋洋的时候嗓子忽然破音,很是令人尴尬。年幼的孩子有无理取闹的特权,在生长痛悄悄滋生于关节囊中时,他常常摸着月色轻手轻脚走进三叶的房间,将自己安置在长姐安稳的睡颜旁,一颗因烦闷与担忧而鼓动的心脏才能稍冷静下来些,翌日清早张开眼后被角总被无声掖好。可现在他已离家了太远,远到那些日子简直像梦里的晨露,好奇的人极随意一吹,就破了。

于是他很夸张地叹气,张着眼数天上的星,这时土方被他吵醒,颇不耐地斜睨小孩。那人睡眠浅,冲田常常笑他神经过敏,被害妄想太严重,或者干脆脑袋出了问题。

被定性为隐性精神病的青年浑然不觉,压低声音和他耳语:“这么晚了,你干什么还不睡?”冲田像受到莫大的冒犯似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狠狠去瞪土方,却什么也不说,下定决心在今晚当一只恼人的小鬼,只凭那双发亮的红眼睛就能动摇土方的心神。对面依然保持平躺着的姿势,把遮住后颈的长发随意扒到一边散散热:“该不会是想家了?哼哼…你已经没法后悔了,我就知道,早和近藤兄说过不该让你这种混蛋小孩跟着来…” “我才不会害怕,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胆小鬼自大狂!”冲田本来是要这么说的,或者说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但刚吐出几个字,喉咙忽然传来阵阵异样的感觉,他还以为是声带又一次要出岔子的前奏,下意识咳嗽两声清嗓子,谁知这一咳便没了头。胸中好像有无数东西争先恐后要从喉头跑出,慢慢在冲田肺里心里生长,简直想硬生生把他挤压到整个爆开。他瞪大了眼睛,身子随咳声不住地颤抖着,过了一会,捂着嘴的手心传来一阵,柔软、温暖,还有一点湿润的触感。 土方吓了一跳,他以为冲田得了结核病:“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冲田摇摇头。他重新抬起脸,有些茫然地把手摊开在土方面前。

他的掌心散落着几片火红色的枫叶。

第二天早晨,近藤听到土方给他讲冲田昨天吐出了枫叶的事时,几乎不假思索地认为这又是什么那两人之间莫名的玩笑。“哈哈,十四,你有时也会说出这么浪漫的话呢!”神经大条的少主无意过多干涉两位弟弟之间的纠葛与相互咒杀,把这又定性为一场平常的对骂或打架的前奏,身体下意识已做好了准备,一旦他们在这里将路途搅得天翻地覆就赶紧叫上几个人好言相劝一番再一人锤上一拳。但土方很严肃地盯着他摇了摇头:“近藤兄,我真的没在说胡话。”言毕他将站在一旁显得呆滞到反常的小孩喊了来,后者抬起头,小声嘟囔着:“喂,土方混蛋,你是打算让我怎么和近藤兄说啊?”

“额…要不然你再吐一次给他看?”土方确实没考虑,这下犯愁的人变成了他。于是从“你脑子有病吗我是人又不是水龙头你以为拧一下就能出来啊”到“那又怎么办你讲话怎么这么气人我看干脆把你肚子切开得了”,再演变为“好啊你这个奸恶的小人敢对前辈不敬看我杀之以除后患”与“你也不想想就凭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做得到做不到,有本事就来啊?”,旁若无人的口舌之争再次打响,直到近藤讪讪走远,在一旁喊道额那个十四和总悟呀我们也该上路了,土方用眼神催促小孩还是赶紧说吧,冲田才一脸不服气走到那位兄长身旁,却是一言不发,只垂着头看路,快快地向前走,像要把月光下满手的枫叶,连同武州、试卫馆与土方十四郎一同远远甩在脑后。咳出那些枫叶后,他的嗓子就再无任何异样。若不是后半夜的生长痛依旧如影随形甚至于愈演愈烈,而身旁长发的烦人鬼的视线还持久地黏着在他身上,冲田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段无意义的梦。 ——但很多事情并不是想抛掉就能抛掉的。比如说如果做了坏事,在河边洗衣服时不小心兜住一尾游鱼害它在麻布料里窒了息不幸死掉,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话,最多慌慌张张几刻钟、为那可怜的小东西守上几秒的灵,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了;可是如果旁边还有个家伙,看你把软黏的鱼的尸体从衣料中挑出来直皱眉头的时候发出讨厌的嗤笑,夺过那团衣服,把鱼毫不介意地扔到河道里,那么,自己曾在某个白天,杀死过一条小小的生命,这样的事实就无法被主观意愿抹平了,并且还被迫要记住对面那种半是不屑半是故作姿态的讨厌模样…没错,这就是冲田和土方在某个普通的白天中午做过的事情。当天晚上,冲田做了整晚的梦,梦到自己趴在一个大池子旁边,池子里全是游弋着的土方十四郎,他捞起来一个,把那东西放在空气里,长毛的人鱼很快就爆体而亡了。

他自感到很满意,并且相信自己做了个前所未有,以后可能也没法有任何东西与之媲美的美梦,可第二日睁眼,三叶却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她半夜听见弟弟的被窝里传来一阵一阵委屈地吸鼻子的声音。

现在,冲田感到一点相似的情感。有一个奇怪的、恼人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而他对此一概不晓,可它真实发生了,因为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见证过。

并且,那个人又是土方十四郎。

不想再思考这样的东西。那天上午冲田一句话也没讲,闷闷地赶路,甚至嘴都没张两下,而且居然连恶作剧和挖苦都不愿分给土方一点。许多人都知道,身体安静下来的时候脑子往往反常活跃,更不用说冲田总悟是个从小就会边练剑边瞪着眼睛窥探他人的家伙,评价一句高精力人士大约不过分。这样的人,没有外界出口释放自己的能量就总怕满溢,譬如现在,他就已经被天外神游之旅占据了全部心神:试卫馆门口那家卖关东煮的小店,萝卜又香又软,冬天吃一口再喝点汤暖流能从发旋通到脚底;姐姐夕阳西下时坐在草丛中望着密密匝匝的树影出神,阳光把她的头发镀上一层圆润温和的金色;打雷加暴雨的中午头总要在道场几个人神神秘秘围在一起,头攒着头看鬼故事,读到吓人的地方一齐发出“哇!”的一声惊叫。稍微有一点带着温情的怀恋,不,也不该这么说,冲田自认为是个心肠很硬很特立独行的小孩,怎么会被名叫“思乡”的东西击中呢?只是当时关节不太痛,不会走在路上忽然被巨大的不安击中,躺在姐姐身边的感觉也很好。只是这样。近藤适时地把头转向他的那一面:“总悟,你不舒服吗?表情好像有点沮丧呢。”

“您别总是这样惯着他,”土方在后面幽幽开口,虽然看不到脸,冲田却相信那家伙现在肯定是一副叫人火大的表情,“青春期的家伙不就是这样吗?老是闹着要干什么好像自己很了不起,其实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浑小子而已。”

“哈哈…十四,你也别老这样说总悟呀。”那位兄长夹在两个人中间讪讪笑着,打个哈哈看向冲田,像是提防两个人再不分场合随地大小吵。但冲田还是没讲话,狠狠瞪了一眼土方,把脚步故意踏得响响的。

上午他们没有休息,一气走到了烈日当空时,找了片树林靠在阴影里坐下了。

停下来的时候才会觉出身子疲惫。坦白说冲田对距离没什么概念,对武州以外的地方一窍不通,甚至不太确定去江户的路,究竟该往哪里走,是东西南北哪一处方位。或许青春期的人们本来就是这样?脑子里对什么都是浑沌,夹在自己和世界的中间,被四面八方侵袭来的热浪打得头昏眼花,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干巴巴咀嚼着从家带来的饼,为了防止变质被做得很硬,咬下去就碎成了渣,嚼不碎化不掉的蜡粒。偷偷看一眼土方十四郎,那人正一边拭着汗,一边把一块同样碎木屑似的饼塞进嘴里,居然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被蚊虫盘旋得烦闷,随口咬了两下饼以后冲田有点昏昏沉沉,不由自主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但很快他就被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吵醒。睁开眼,近藤的脸几乎要贴在他脸上:“总悟,你看到十四和高桥了吗?”高桥是道场的一名门生,坦白说剑术让人不敢恭维,但性格相当温和,与谁说话都是彬彬有礼的。近藤说话的声音有点慌慌的,不知是高温作祟还是心里着急,额头上全是晶晶亮的汗珠,被肌肉牵动的时候闷着一滴阳光,直晃冲田的眼睛。

“啊?我…我没有,”被这样忽然一问冲田也懵了,茫然地回答时甚至忘记,被问起行踪的那人是他心里一等一讨厌一等一烦人的坏家伙,“怎么了?”

近藤好像没听到他的问题,站起身就大步离开。他又扯了几个同样行色匆匆的人来问,费了半天劲才拼凑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吃过饭以后,高桥说要去解手,离开了半天都没回来,土方发现之后脸色大变,嘴上好像念着什么“希望是我想多了”之类的,就抄起他那把很宝贝的刀也走了,现在,两个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冲田还是有点愣,没睡醒——他睡眠质量一向好得过分,闭上眼能一直从月朗星疏躺到日上三竿——而只能处理出很少的信息,哦,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丢了不见了,他大概应该高兴。于是他张张嘴,打算吐出一句促狭的话来讥刺,却怎么也说不出,只发出茫然的“啊”的声音。嗓子又痛起来了,这样的时刻心灵好像能感受到身体的感召,冲田赶紧跑到葱葱茏茏的树影里,弯下腰接住口中流淌出的枫叶,滴滴答答连续不断,像小孩子的手掌,五个指头带着稚气张开。他看着满手的赤色有点不知所措,把它们匆忙埋在了泥土下面,草皮里还能隐隐透出一点红,刚哭泣完的孩童的眼。

这时候人群叫喊起来,土方回来了,背上背着高桥,那人头破了,血淌一点出来蜿蜒到眼角。他简短地解释,高桥刚才回来的路上跌了一跤,被石子磕到了头,说完便把那人找个地方安置了下来,自己也面无表情坐在树下。可冲田明明看到,他紧紧握着刀的手指节都发白,还微微颤动着,刀上混着水珠和一点点赤红,像是想洗没洗净。近藤连忙冲上去嚷着拿布条来给高桥包扎。后者额上冒冷汗,却还勉力对他笑了笑。

等处理完伤口,土方把近藤叫到一边,低声与他说了几句什么话。冲田看到近藤的表情一滞,面色变得有些沉重。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想去问,这也正常,毕竟,首先,那位宽和的兄长一向是不会瞒着他什么的,说不定一会在路上他就要带着轻快的表情告诉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其次,冲田本来也就是个善于窥视的人,土方曾揪着这点骂他,你怎么什么都要管,以为自己很厉害?他只是得意洋洋地笑,他的眼睛像是一张网,但没有刻意捕捞过什么,瞪大了环视四周的时候那些东西自然会到来的。但又觉得这件事好像不一样,他对于窥伺一类的事好像要有点力不从心了,是那些讨厌的枫叶消磨了他眼瞳里的魔力吗?

可是一直到入了夜——今天他们居然没有在野外露宿,而是住了店,很老很窄很暗很摇摇欲坠的房间,闻起来有股木头缓慢变老的味道,叫人头昏眼花——也都没有人和他提起哪怕是一个字。迎着狭窄的灯火他从自己房间的门缝里看到近藤进了土方的房间,久久地没有出来。

冲田弯着腰蹑手蹑脚蹭出房门,关门时木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把他惊得下意识环顾一周,甚至有点做贼心虚的紧张感。凑近纸糊了一层的房门能看到里面灯火明明灭灭,两个暗暗的人影相对而坐,影绘戏里的小小纸偶,关节灵活得让人简直要怀疑那背后的手艺人是不是某日傍晚归家路上,得了什么弁财天的赐福,从此手上流溢着精怪一般的技艺,背地里把无辜的魂灵关到纸页间再也逃不脱。如果他哪一天见得到神祇,他一定会庄重无比地朝其俯首再拜,等对方头顶光晕带着慈悲的微笑问他所求为何的时候慢慢开口,祈求祂可以给自己个机会,分自己一丁点神力,让他能把土方十四郎那个跳出畜生道从三途川另一边非法偷渡而来的恶鬼钉死在十八层地狱灵魂不得好死。几年前的某天,一群四处流浪卖手艺的人来到武州,看戏的人密密匝匝围得水泄不通,演的好像是《葛叶》,冲田三叶陪着总悟一起去看,看完被凄美的爱情故事感动得流泪,泪像绵绵的春雨细细地淌了一路。回去的路上冲田仰着头看姐姐的侧脸,心里暗暗地想,这是什么讨人厌的剧目,他绝对不要让姐姐看这样会让她流下眼泪的东西,不要让姐姐以后爱上这样会让她流下眼泪的人。

——不过这些都是闲话了。他收回纷繁的思绪,眼前灯火依然淡淡,惨白的薄纸看得人莫名火大。冲田终是没忍住,把食指放在口里轻轻润湿,戳破出个小洞,恰好能容纳一只好奇的瞳孔。这下房内的事情看得清楚了,只是角度不好,他只看得见近藤勋的下巴在烛光掩映里很是严肃,而土方十四郎坐在他对面,浴衣是密不透风的黑。土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冲田能听见他在说话却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这让人心烦。他又感到嗓子有一阵干涩的痛,压抑不住,痛得让人想流眼泪。

而他的确不想这样,便拼尽全力往下吞咽不存在的唾沫,想把反胃感压到身体最深处。但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朔扑朔往下掉,圆圆地打在木地板上,未来或许会留下几粒圆圆的小霉点,向所有后来的人暗示这里曾经有个迷茫的小孩偷偷掉过泪。太讨厌了。想到这里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从喉咙里漏出一声轻咳,声音掉在地上好像有千斤重,因为土方的身影非常警觉地转到他一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他眼前掠过。下一秒门被哗啦啦猛地打开,土方死死盯着冲田,眉毛蹙作一团眼睛也挑起来,应该是非常恼火:“你来干什么?你在这听了多久?” 于是冲田抬起头的时候土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小孩正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看自己,泪水却不止息地从眼眶滚落到稚气未脱的脸颊上,并且口里还不住向外淌着枫叶。他好像也不知道这算是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挤出句话:“你…土方,你有事情瞒着我。”

土方语塞了。他望望背后,望望冲田,望望烛光黯淡飘摇,又望望冲田,良久叹出一口气:“你累了,快去休息吧。”言毕还重重拍一下小孩的脑袋,动作很快的样子,像是要掩饰什么东西,虽然掩饰本身已经足够明显。冲田不服气地接着开口:“喂,我说,你有事情瞒着我。你就这样对前辈的?”

“…总悟?你的身体怎么了?”近藤这时候才从门里探出头,一垂首就看到冲田的嘴边脚边全是软软的枫叶,盛夏时分不该出现的东西。再联想到土方今日早上说的那番话还有冲田反常的表现,难不成这些东西真是他吐出来的?“总悟,你,你这是…”冲田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他不忍在兄长面前示弱,更不忍在他面前显露出着急而无理取闹的样子,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着急忙慌想知道什么的样子,于是在近藤又开口想要讲什么话的时候低下头,一溜烟地跑了,却没注意脚步把地上的红叶高高掀起,飘飘荡荡最后摇晃到土方十四郎的肩头,恰好覆盖住那人在武州时和人打架留下的,浅浅的刀痕。土方站在回廊亭静默了很久很久,回头对近藤说,夏天雨太多了,自己的伤口又在发痛,还是快点解决了好,不要让更多人知道。近藤看着他终是开口:“十四…”

“…抱歉,近藤兄。”不过,土方的脸上,却是没什么歉意。他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于是近藤也只能从齿间挤出点艰涩的叹息,哭丧个脸勉力笑笑,对他说,也好。也好。


冲田回去之后却没再睡着觉,一枕黑甜什么的只能怀着向往的心情在张大的眼里反复描摹了。挨到破晓时分,听着鸡鸣声他几乎已经四肢麻木,门被人唐突拉开也顾不上抬头看看究竟是谁。那人半推半搡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又给他三下两下皱皱巴巴套上衣服,扶冲田歪扭地站起的时候还不忘给他敷衍几下发型,拿手揉揉小孩睡得比蒲公英更蓬松的软发,虽然只起到了弄得更乱的作用。冲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侧头望向这位完全不合格的保育员,是土方十四郎,和往常一样束起一头硬的黑发,手上动作不停,口里随便和他解释两句,近藤兄觉得你有必要去找个郎中看看,刚才已经和其他人都说过了——真不知道你这小孩是怎么长的,成天只知道给人添乱。小孩依然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被人赶到队伍最中间让同伴前呼后拥地趸着的时候才想起来,诶,自己的,不愿意被人家知道的事情,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肯定是土方这个混蛋搞的鬼,如果他不那么神神秘秘地遮掩,近藤兄就不会看到自己吐枫叶,如果他不莫名其妙搞失踪再提着带血的刀莫名其妙回来,自己也不至于要躲到角落解决讨人厌的毛病,甚至,会不会,如果自己在刚上京的那个晚上,在土方半夜猛地弹开眼皮以前,先下手为强悄无声息一刀扎进那人的心脏,事情就压根不会发生呢?但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迷糊越想越不知道自己现在作出的每个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了,不安的感受好像格外滋养血红血红的枫叶,它们甜润地又从冲田喉咙里滚出来,滴滴答滴滴答,像一串掉不完的眼泪,哭泣地藏目睹人世的苦难,心中泛起无限悲悯,从此泪水再也流不干。他没有那么崇高的道德,他只是个仰着头看钟乳石的石髓源源不断涓涓地流的家伙,因为水滴里折射出的光阴而迷惘,眼里也涌出同样的泪液。

不过伤春悲秋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最有方向感的人也好在自己的大脑里迷路。现在,在冲田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前一秒,近藤勋在他身前站定,回头来看他:“总悟,我们到了。”

七拐八弯进了院门再进屋门,绕过一个屏风后面接着个回廊,一路溪水潺潺绿竹扰扰。可惜现在是炎炎的夏,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闷闷的日光把蚊虫的翅膀都蒸得疲软了,耷拉着身子往人皮上趴。里面云雾缭绕的,书桌后边坐着个老叟,鹤发童颜,身上倒是穿了件白大褂。近藤一看到他鼻涕眼泪一起流,冲上去握老头的手大喊:“大夫啊!求你了帮帮我们吧,这孩子突然吐枫叶出来,究竟是怎么啦?是不是呼吸道出了问题,额,如果是吐出来的话是不是该是消化道?”

老头被他一顿晃荡晃得口中吐出漫画式的白沫,嗬嗬楞楞挤出句话来:“…这位小哥请冷静,听你这个描述,你家小孩可能是得了花吐症,夏天确实比较容易流行…”话音未落近藤便打断了他:“啊,原来是花吐症!”他终于放开医生,老头默默歇了口气,又听他紧接着开口,“可是,大夫,这个花吐症又是什么呢?”这时候土方倚着墙抱臂看他:“近藤兄,这不是很明白的事吗,花吐症就是会吐出花的症状吧。所以这该怎么治?”

“所以都说了让你们冷静一些…”郎中无奈地接着说,“这个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这孩子应该是有喜欢的人了但不好意思开口吧,你们去找到那女孩,让两个人亲一口就好了。”近藤的眼睛于是转到冲田身上,殷切的目光让小孩不由得一阵不知所措:“啊?可是,我没有喜欢的人啊…?”没想到郎中闻之色变,凑到他面前颇为严肃地追问:“真的吗?真的没有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很凝重开口,啊啊,这样就太难办了,真的很难办啊,我从医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这么棘手的情况啊…土方不耐烦插嘴:“怎么了?你为什么忽然哼哼唧唧的?” “啊啊,如果不及时和喜欢的人亲嘴的话,这孩子恐怕会死掉的…”

于是郎中接下来才是真真正正目睹了他不知多少年的从业生涯里最混乱的一幕。近藤听到一半便一脸错愕听完整句更是涕泗滂沱,大喊着什么“如果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了吧总悟我们死马当活马医让你把所有人亲一遍吧!虽然这是我的初吻但为了我最爱的弟弟我愿意…”便把脸慷慨地凑到冲田的脸边,后者平日总面无表情的脸这时居然浮现出惊恐和失措,话说不出几句身子倒是一味后撤,门外偷听的同伴不太懂发生了什么,总之找乐子的雷达滴滴地响,满脸的坏笑,留两个人在后面架着,剩下的自动开始排队等待救援亲爱的小孩前辈。最后在郎中“喂我说等等吧你们给我正常一点啊”的哀嚎中土方终于忍无可忍,把冲田拉到一边再给剩下的人一人攮了一拳,最后还不忘提溜着近藤给郎中赔罪。老头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尬笑:“哈哈…你们可真有精神啊。不过,话说回来,仔细一想,你们说这孩子吐的是枫叶,根本就不是花啊?说不定是什么变异株,这样的话可能治疗方案也根本不是这样…我听你们说,你们要去江户?这孩子的症状看上去还不严重,要不然等进了城,去那些什么大医院再看看吧。”

“结果根本就没有用嘛。”出了郎中的家门,原田呵呵笑着这样说。土方倒是像如释重负:“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们现在更得快马加鞭赶路去江户了,冲田,我知道你现在是病号,但你最好能…”他话语未毕,眼睛撞上了冲田那双圆圆的瞳,竟赶紧烫伤一样闭了嘴。冲田看着他刀削斧劈般的脸下面投着锐锐的阴影,心里想,他一定很高兴吧,又多了一个能赶紧离开现在、赶紧动身去追随什么虚无缥缈的玩意的理由,这个理由听上去还这样光明磊落。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知是天命安排如此还是单纯的巧合,一到凌晨五点三十分,冲田的喉咙里就开始自己涌出枫叶,引得他一阵一阵咳直到把自己咳醒,而土方十四郎便准时从他房门口掠过,悄无声息地,穿着他那件洗得泛白的浴衣,像一道鬼影。然后冲田大概要瞪着眼看天花板上历史悠久的霉斑,忍受隐隐的反胃感直到七时一刻。他们在各种各样的小旅店里辗转,木质建筑上落的青色斑点各不相同,像谁遗留在这里的一句句话语,而冲田在这一个半小时里的绝大部分工作便是用眼睛穿凿那些小霉点,在木料上刻下想象的印痕。停止吐枫叶的时间比土方回来要晚一点,他这几天好像很心烦意乱,回来时总是带着满身煞气,有的时候浴衣上溅了血也不打算擦几下,小刀就这么明晃晃提在手上,冲田描摹他一面走身后一面淋淋漓漓滴下一串腥臭血红的模样。那人走路时目不斜视,冲田也以同等强度的决心目不转睛死盯着他,嘴边挂着新的红枫,叶片上裹一层透明的糖衣一样的口涎。他相信土方十四郎是看到他了的,那人一向警惕到像疯狗乱咬人,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避不过他的眼的。现在这大概是蓄意的忽视,对尚且年幼的小孩不屑一顾,或者心慌到压根顾不上管他,本质都是相信冲田不可能超越他的预期,不可能做出真的足够打乱他计划的事情,不是吗?想到这他便生气,噼里啪啦乱咳一阵把枫叶弄得遍地都是,反正一会就要再次动身,近藤也会按时推开他的门,嘘寒问暖几句——话说那人最近似乎也憔悴了许多,眼下都泛起青黑了,叹气的次数也变多,衣袖的褶皱里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他不愿把那气味和土方的刀,还有他的浴衣联系在一起。

土方说话说得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不耐烦态度越来越冷淡。最近赶路的时候他总是对人冷言冷语,别人说什么都要下意识反驳两句,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冲田在旁边沉默着走,听其他门客在背后窃窃私语,喂,你有没有感觉土方最近不对劲?果然野狗就是野狗,养不熟喂不饱的玩意。他不知道自己听着这些话是不是该高兴,终于有人和他一样看得出土方讨人厌的真面目了,他感到满足,想对着那些人露出欣慰的笑,直到永仓看着他的脸,对他说,咦,冲田君,你怎么哭丧着个脸?他又咳起来了,红枫扑到土方木屐下,被他毫不在意地踩在足底。

他终于想起那个人鱼的梦,想起那天自己为什么会哭。把长毛的人鱼捞到岸上看他腐烂发臭的时候冲田咕咕哝哝,土方这个混蛋,为什么这么讨人厌呢,居然可以擅自去水下玩。看到别人有自己无法涉入的世界,这种事情对冲田这样的小孩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而现在水变成了血。血也是他熟悉的东西,道场的木剑质量很一般,常常用着用着就呲出毛刺来,他便会起个大早来精心挑选那根劈得最厉害的送给土方十四郎,木刺扎到手心里,拔出来就流血。或者偶尔闹个矛盾对个剑,十几岁二十几岁本来就是有血性的年纪,乒乒乓乓一顿乱打之后两个人都身上遍布大大小小淤青,第二天肯定要浑身痛。更严肃一点的时候是,大概去年,也是这种时候,哪个道场有人来踢馆,看到冲田在一边练剑,走的时候便对近藤说,你们真是找到了个不得了的小孩啊,他的剑以后一定会是杀人的剑。

可他们这些人中最先杀了人的居然是土方。这件事不算秘密了,只要在武州待了有段时间的人都知道这有个荆棘小子名叫土方十四郎,一个人提把刀就敢单挑十个小混混。第二名也不是他,第二名应该是近藤兄,前几天就杀过,说不定今天早上也杀过。血把他排除在了两位兄长之外,枫叶又让他对自己也感到陌生。

所以,到江户的前一天,被枫叶叫醒而看到土方身影如鬼火飘过的那个凌晨,他终于没有忍住,从床上跳起,出门时撞出了很大的动静,把姐姐给他偷偷放在包裹里的武士刀背在身后,像个真正的少年游侠儿一样出门。今天的雾非常大,他几乎看不到土方的身影,内心却无比笃定自己的路是对的,并且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嗓子也不痛了,枫叶在他跳起来的时候被收回体内,或许那老郎中说的真没错,他吐出的怎么可能是爱情这么柔软甘美的事呢,那恐怕是一种,比它更混乱、更讨人厌、更让人招架不住的东西,一点也不清楚明了的东西,一点也不像“花吐症”这个名字一般好懂的东西,由不愿意承认的疼痛和不安组成,后来人们把它叫做成长,叫做青春期,叫做一切和这些名词类似的,用来表示一个人从小孩长成了稍微大一些的小孩的术语。

鼻子嗅闻到了零星的血味,他赶到时天色蒙蒙亮,能站着的就剩两个人了,一个是近藤,另一个是土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他不认识的尸体。这些躺着的里有一个断气没断干净,突然暴起,从土方背后要去刺他。顾不上什么,冲田从雾里冲出来,一刀掇进他的心口,拔出剑的时候带一串血珠,红艳艳的。土方吃惊地回头,看到小孩提着剑,望自己的眼神叫人读不懂。他结结巴巴最后只吐出来一句话:“你…你来了啊。”

冲田忽然很想笑,却又感到难过极了,金属穿过皮肉的触感太真实也太轻易。他深深吸一口气,却猛地咳起来了,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经过嗓子眼掏出甩在地上,自己只留一层薄薄的皮肉。枫叶从他口里暴雨一样流,被风高高卷到天上又落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北雁南飞都要盛大,赤红色的风暴荡涤千空,席卷了夏草,席卷了土地,席卷了高高的松柏与低低的野花,飘在地上后把血液和尸体和剑和近藤勋和土方十四郎和冲田总悟也遮蔽了,泼洒得遍地都是,像着了火的霞光万道。

然后,枫叶止息之后雾也散尽,忽然一瞬间天地分明。

……

第一个冲上前的是近藤,用宽和的大掌握住他的手,却什么也没说。土方好像在后边嘟哝了一句什么,也跟了上来。冲田表现得意外很平静,丝毫不像刚完成了第一次杀人的人。他终于弄明白了这两个人最近在做什么,土方在武州的时候和不少人结下过梁子,其中有一伙地痞无赖相当难缠,知道试卫馆集体要上京,居然也这么跟过来了,没几天就试图伤与土方同行,又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高桥作为报复,被土方修理了一顿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走的时候居然威胁他下次再见就要他脑袋。土方怕他说的是真的便告诉了近藤,想着让其他人回避,他自己可以解决。说到这冲田抬起头:“哇,‘我自己就能解决’,真是太了不起了呢土方。你该不会现在还以为自己刚才躲过那一招是因为运气好吧?还是说你的信念已经让你刀枪不入了?”土方白了他一眼接着说,结果近藤听了说不行自己作为馆主无论如何都该保护门生的安全,非要一起跟过来,现在又来了冲田这个不知怎么回事从哪冒出来的臭小子。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嘴角竟浮出微不可察的笑:“不过,托你们两个家伙的福,那伙人以后不可能再回来了。”

冲田的衣服上居然一滴血也没沾。

回到驿站时已经有几个人醒了。再走一天就能到江户,无论如何这种事都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睡意被冲撞得消失殆尽。近藤朝那几个人笑笑,又去挨个房间敲门把所有人喊来楼下准备出发。可能是新鲜的空气会带来轻松的心情,一路上太阳都没那么毒了,他们说说笑笑也感觉不到一丝疲惫,时光和里程一起快速流逝,那天月明星稀的时候,他们正式踏入了江户城内。近藤快活地笑着,说要请大家下馆子去。

说是下馆子,其实只是找了个上档次一点的大排档,一群人点些便宜饭再接上好几大壶清酒,一场下来筷子都没动几下先喝得酩酊了,醉了人就格外好表现,先是谁唱了首歌,然后又有人说他会讲落语结果酒精作祟只能大着舌头说话,引得观众拍案而起,我会跳花魁的那种舞,你下去让我表演吧!最后胡闹到后半夜,桌上还有意识的就只剩冲田和土方,后者还只是忙着吃饭喝酒喝得慢,所以不至于彻底断片,也早就是个半醉半醒的状态了。喝成酒蒙子的土方就这样醉醺醺贴近冲田,忽然一只手抚上他的脑袋揉了两下又去掐脸颊,开口的时候酒气喷在小孩脸上,甚至酡红的脸上还挂着堪称诡异的笑:“总悟,我说,你啊,明明还这么小,怎么就杀人啦?…不过也好,我记得,当时,有个人,来道场的时候,就说,你的剑是,那个叫什么来着,杀人的剑法…呵呵呵,他讲得真不错。你呀,我,我其实一直觉得你未来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的,就是心志,太不定了…我跟你说,等以后…以后…”他边说话边往嘴里倒酒,说到一半就醉倒了,砰的一声崴在桌上。冲田愣了,他想说句什么话来赶紧嘲弄土方十四郎,话语梗在嘴边才忽然从喉咙里感受到一种轻松,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拔掉了一样,他隐约知道,那个感受的意思可能是,以后不会有枫叶吐出来了。

于是冲田也乖乖把嘴闭上,合了眼,趴在桌上睡着了,手不自觉地紧握住了土方的手。